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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次故意疏遠譚家就看得出來。
譚家老爺怕是聽到風聲拿兒子撒氣呢。
撒氣不管用,不孝有三無后為大,譚家除非出個秀才公壓制住劉家,否則休妻是必然的。
譚盛禮并不知譚家成為村里人茶飯后的談資,他在京城出生的,從沒回過綿州祖籍,倒不是說他不念舊,而是自他祖父那輩就搬離出去,他祖父志向恢宏,博學而篤志,不愿子孫回祖籍謀事,在京城站穩腳跟后就在京郊買了塊墳地,希望譚家擴充墳地,世世代代葬在那。
他祖父說,青蛙在井底待久了想象不到外面天地的廣闊,綿州地勢險峻,山路難走,他這輩好不容易走出去,不想子孫再回來。
豈料后人不爭氣,終究還是回來了。
望著木桌上蒙灰的牌位,譚盛禮眼角發澀,拿起祖宗的牌位,輕輕擦拭,從最后一排的老祖宗,到他自己,再到他的子孫,每個牌位都擦拭干凈,擺放整齊,又找掃帚將祠堂里里外外清掃了遍。
吃過午飯,他再次來到祠堂,久經關閉的木門敞著,投進去幾束光亮,微塵在光影里飛揚,他低頭理好儀容,百感交集地順光而入。
雙腿彎曲,跪在供桌前的蒲團上,譚辰清跪過的蒲團,上邊還殘留著酒的味道,夾雜著雞肉的嗖味,倏然,他雙手撐地,額頭貼著地面,重重地磕了3個響頭,再多的誓言皆是虛妄,只愿列祖列宗泉下能安息,別惦記這些不肖子孫了。
不值得。
勸慰,懺悔,反省,待他走出祠堂時,太陽漸漸西斜了,譚佩珠抱著個嬰兒,坐在樹下輕聲細語的說著話,手帕蓋著嬰兒的眼睛,只露出口鼻,斑駁的光落在她身上,莫名的溫暖人心。
譚盛禮的眼神跟著柔和下來。
譚家沒落,最虧欠的就是譚家的女人,他嘆了口氣,過去瞅了眼孩子,嬰兒是譚辰清孫女,取名譚世柔,因著譚辰清不喜歡女孩,洗三沒有辦,家里添增人口是喜事,慶祝慶祝也好,不過孩子還小,等百日宴再辦,他讓譚佩珠告訴汪氏不用多想,生女孩譚家也歡喜。
譚佩珠懵懵懂懂的,不知聽進去多少,逢屋里默寫答題的譚振學喚他,譚盛禮進屋,這間屋子是書房,臨窗有三張木桌,是譚辰清給三個兒子準備的,譚振學坐在中間排,譚盛禮過去,仔細閱讀他的答題。
院試主考四門,貼經,墨義,詩文,雜文,譚振學勤學苦讀,早已熟讀四書五經,貼經和墨義應該沒啥問題,至于雜文,讀過政府公文照著中規中矩的寫基本不會出亂子,難的是詩文,不過譚盛禮讓他把詩文和雜文都默寫下來,看看到底哪門沒過。
譚振學的字靈動飄柔,有種江南女子的婉約感,不夠蒼勁有力,卻別有番特色,給人的感覺干凈舒服。
今年院試的詩文是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為題,聽著像是春天的盛景,實則不然。
對譚盛禮而言,這道題目并沒任何難度,看似寫春景,實則指冬日雪景,譚振學沒有答錯方向,格律聲韻勉強湊活,詩文雖平和,但在文風不盛的巴西郡算中上水平,譚盛禮又考察他貼經墨義等功課,俱沒有問題。
譚盛禮皺眉,不該是這樣啊。
譚振學有點怕他,看他坐在桌邊,食指摩挲著桌面凝眉不言,不由得心頭發緊,想到堂屋墻上多出的那根木棍,他沉吟許久,小聲交代,“貼經墨義沒過。”
說起來他也不知是何原因,看著考卷他就渾身冷得發抖,背過的文章通通記不住,握筆的手直冒冷汗,好多題都是不會的,貼經和墨義考得其差,倒是雜文和詩文輕松得多。
“貼經和墨義沒過?”譚盛禮皺眉。
譚振學不敢含糊,老老實實把原因說了。
“前兩次也是因為這個?”
譚振學悻悻地點頭,這個原因他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要不是他大哥的哭聲太過凄厲,他不會說的,“父親,是不是...是不是......”
“是什么?”譚盛禮問。
譚振學搖搖頭,不說了。
子不語怪力亂神,他想說是不是他被詛咒了,要不然怎么每次的遭遇都差不多,而且那種感覺很奇怪,拿著考卷什么都不會,走出考棚什么都會了,像被施了詛咒。
看他吞吞吐吐的,譚盛禮沒個好氣,“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驗于度,必取于人,遇事多反省,多從自身找原因。”
“是。”譚振學頷首,恭敬道。
譚盛禮哪兒會不知道譚振學的問題出在哪兒,追根究底,考試太過緊張所致,他曾做過兩屆會試監考官,見過無數因自身原因無緣殿試的,走著進抬著出的比比皆是,更有橫著進豎著出的,考生承受力弱,遇到難題就手忙腳亂亂了陣腳,答題張冠李戴不知所云,更有緊張得心痛猝死的。
譚振學的情況不算嚴重,加以調整,考個秀才不難,不過譚盛禮不急于指點他,讀太多的書德行不好又有什么用。
“既是貼經和墨義沒過,之后再好好鞏固,書讀百遍其義自現。”
“是。”
譚振學的情況讓譚盛禮稍微有所慰藉,總算有個上進治學的了,他看得出來,譚振學資質普通,靠的是勤奮刻苦。
天道酬勤,勤能補拙。
發憤圖強勝過半途而廢。
說到半途而廢,他瞅了眼日頭,快申時了,那位去河邊洗衣服的人還不見回來,恐怕又躲哪兒偷懶去了?不是譚盛禮偏聽偏信,譚振興性格隨父,陽奉陰違乃家常便飯,不好生管教又是個給列祖列宗蒙羞的人物。
他沒有出門找人,只要他敢抱著盆臟衣服回來,有的是棍子等著他。
棍棒底下出孝子,武將嘴邊常掛著的話,以前他不贊成,自從他過世后沒幾年,兒子做主變賣家產舉家南遷,他就后悔沒狠狠揍他們。
好在,
亡羊補牢,猶未遲也!
☆、第5章 005 長子失寵
河邊搓衣服搓得手軟的譚振興還不知自家父親的想法。
他從沒洗過衣服,動作笨拙不說,雙手使不上勁,想敷衍了事洗洗得了,轉而想到父親那句‘洗不干凈就別回來’又慫了,不敢掉以輕心,只得繼續搓,搓不干凈又找棒槌捶,來來回回,反反復復,大有愚公移山的架勢。
太陽落山,暮色四合,地里的漢子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家去,唯獨河邊那抹身形仍在孤軍奮戰,漢子們無比困惑,今日譚家長子不知抽什么風,洗衣服就算了,一洗就是一整天,晌午都不曾離開,就他抱著的木盆,頂多四套衣衫吧,半個時辰完事的事,譚家長子硬是洗到現在。
有人好心提醒,“譚少爺,快天黑了,不若回家明早再來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