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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盛禮拱手,“多謝。”
“都是為學生談何感謝。”見譚盛禮神色真摯,田先生愈發慚愧,回去后又仔細讀了遍這些文章,將其中兩人叫到跟前問了幾句,真是讓譚盛禮猜中了,比起做官,兩人更喜歡做只閑云野鶴,像古人四處游歷,寫盡祖國大好山河,他沒有罵他們胸無大志,而是告誡他們好好讀書,讀書明理,無論想做什么,都得先讀書。
和學生們交心后,田先生又去找以往看譚盛禮不順眼的先生喝茶,勸他們找機會和譚盛禮聊聊,會受益無窮。
他在譚盛禮那學到了為人師者真正該有的品質。
哪曉得幾位先入為主,根本不愿和譚盛禮走太近,田先生不好強人所難,不過想起譚盛禮那句‘性格不合能為學生摒棄成見就很好’的話,沒有再勸,而是說起秋試的事兒來。
他們處心積慮的為學生們考慮,題難度都不大,結果仍差強人意,以致于在京里引起不小轟動,要知道,國子監為最高學府,人才濟濟,怎么譚盛禮進國子監后學生們就大不如從前呢?譚盛禮高風亮節,沒人質疑他教不好學生,除了譚盛禮,他們被推向風口浪尖...
很多人懷疑他們沽名釣譽欺世盜名,看似博學多才,實則胸無點墨,外人議論紛紛,田先生骨子里是個要強的人,哪兒聽得別人質疑的話呢?
“諸位可想法子?”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法子是有,就是差出頭的人,“你和葉老先生關系如何?”
田先生搖頭,“私下并無交情。”
眾所周知,葉老先生好面子,面對閑言碎語是沉不住氣的,就在他們猶豫著找葉老先生合力辦個宴會吟詩作對彰顯自己的才華時,葉老先生給他們發了帖子,他決定辦場算學宴來證明自己學問,師道尊嚴不容侵犯,其他人紛紛效仿,以致于秋試過后,學生們最忙的不是查漏補缺等待挨棍子,而是到處參加比考試還難的宴會。
幾日下來,學生們驚奇的發現,應酬還不如讀書砍柴輕松,宴會上先生們出的題堪稱千古難題,肚里沒點墨水連話都不敢說。
這日子,真的越來越難了。
先生們各憑本事為自己正了名,照理說謠言就該止住,誰知學生們又成了眾矢之的,老師們沒問題,學生考得不好就是爛泥扶不上墻...什么不學無術,敗家子等等詞匯紛紛涌入耳朵,換作以往,這群嬌生慣養的少爺們早按耐不住沖上前揍人了,但這次他們卻安靜得很,不反駁不辯解,早上去山里砍柴聽課,下午回藏書閣看書,傍晚回家寫功課,平日愛逛青樓小倌的少爺們都靜心養性了。
明明努力勤奮,怎么考得不盡人意呢?
幾乎大街小巷都在談論這事,天天在碼頭累得死去活來的唐恒想捂耳朵裝聾子都不行,冉誠要他蟄伏,待譚家東山再起后和他們撕破臉爭家產,但他真的快堅持不住,身體累就算了,更重要的看不到頭,譚盛禮衣著樸素,行事低調節儉,但是個爛好心,凡看到街上有乞丐就給他們買吃食,照譚盛禮這么下去,攢得起來家產嗎?
唐恒很是懷疑。
他琢磨著寫信給冉誠說說這事,但他不會寫字,盡管譚振興口口聲聲說要教他,什么時候教卻沒說,他瞥向身邊眉開眼笑數自己工錢的盧狀,眼露鄙夷,“別數了,人家管事還能昧你工錢不成?”總共就幾十文工錢,盧狀來來回回的數,貪婪的嘴臉看得唐恒反胃,若是可以,真想和盧狀劃清界限做個陌生人算了,太丟臉了。
“嘿嘿嘿,我就數數。”盧狀將錢收好,擦了擦臉上的汗,唐恒突然頓住腳步嘟噥了聲,“待會替我寫封信。”
“啊?”盧狀沒聽清,順著唐恒的視線望向遠處巷子,巷子里似乎死了人,有人抬著棺材進去,他問唐恒,“恒公子在和我說話嗎?”
唐恒:“.....”
“沒有。”就這么個蠢貨,唐恒不放心將寫信這么重要的事交給他,心煩意亂道,“你先走,我到處逛逛。”
他記得譚振興說過綿州有個秀才混進京專門替人寫信為生來著,他不記得路,只能到處碰運氣,結果真讓他遇上了,就在某個巷子口,秀才靠墻坐著,勉強放著張桌子,桌上擺著筆墨紙硯,他理了理衣衫,昂首挺胸地上前,假意咳嗽了聲,“寫信嗎?”
正打盹的秀才睜開眼,雙眼放光的點頭,“寫寫寫,公子想寫什么。”
唐恒四下瞅了眼,確認周圍沒有熟人才拉開凳子坐下,“冉兄,多日不見身體可好?我已按照冉兄所說萬事順著他們...”他低著頭,念得很小聲,秀才提筆寫得極快,只是慢慢就不寫了,無意抬眸看他頓筆的唐恒面露不滿,“寫啊。”
“公子啊,你這是...”秀才給人寫信多年,自認見過不少家長里短雞毛蒜皮的事兒,像眼前這位公子將爭奪家產明目張膽寫在信里的還是少見,秀才心里不安,“你這是膽大包天啊。”
“好好寫你的信,廢話那么多作甚。”唐恒語氣兇狠,秀才頓了下,笑逐顏開的湊過去,“寫是能寫,不過要加錢。”
唐恒:“......”他認識的讀書人怎么個個都卑鄙無恥呢?
他起身就要走人,誰知后者有恃無恐,“這位公子啊,不是我說,你去別處人家也會要求加錢的。”難得遇到個心里有鬼又有錢的人,不趁機多敲詐點錢怎么行呢?
唐恒:“......”
“30文銀錢,30文銀錢你要什么我都給你寫。”秀才大言不慚的說道。
唐恒氣得不輕,憤怒的放下30文錢,發誓回家就識字,與其白白便宜別人,不如自己動筆,抱著這個想法,他特意去酒肆買了壇酒,假裝喝得酩酊大醉,在院里大哭大鬧。
譚振興回家聽到的就是唐恒歇斯底里鬧著跳井的聲音,他看了眼并肩的譚振學,“聽到沒?”
“嗯。”
千里迢迢來京投奔他們的人突然想不開要自殺,鬼才信呢,看著眉峰輕蹙的譚振學,譚振興想到什么,“你回屋忙你的,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譚振學是太子老師,身份尊貴,名聲不能讓唐恒玷污了。
“我和大哥一起吧。”
“不用,你聽他嗓門這么大,可見沒落井,我去看看就行。”語畢,推著譚振學進門,將其送到書房門口在轉去找唐恒。
井邊,鄭鷺娘拉著撒酒瘋的唐恒,聲音沙啞,“恒兒,別想不開啊,還有四姨陪著你呢。”
汪氏和乞兒也在旁邊勸,譚振興眼珠轉了轉,不見譚佩珠人影,愈發篤定唐恒故意的,真有事譚佩珠不會不露面,他拍了拍臉頰,故作關心的沖過去,尖著嗓音大喊,“恒表弟,你這是怎么了啊。”
他聲音震耳欲聾,尖細得唐恒直接捂耳朵,誰知沒完,譚振興抱著他使勁晃,“恒表弟,恒表弟。”
動作幅度大,唐恒被晃得頭暈,裝不下去了,徑直哭訴起來,“別晃了,別晃了,大表哥,大表哥。”
鄭鷺娘察覺到什么,臉有些燙,伸手拉譚振興,“大公子輕點,莫傷到他了。”
緩緩松開的譚振興撣了撣衣襟,想說早老實點不就好了嗎,在他面前玩這種把戲不是自尋死路嗎,他扶著唐恒站好,“什么事說出來好商量,鄭姨將你撫養大不容易,你死了她怎么辦啊。”
鄭鷺娘天天跑到譚盛禮面前獻殷勤,想做他后娘的野心不要太明顯,唐恒如果死了,他們該怎么安頓鄭鷺娘啊。
“嗚嗚嗚,四姨我錯了。”唐恒跪地,抱著鄭鷺娘的腿痛哭流涕,“表舅他們是讀書人,我目不識丁給他們丟臉了,無臉茍活于世啊。”
譚振興:“......”真要有這種覺悟就該來京前自盡啊,或者來京途中也有機會,拖到現在...譚振興心下冷笑,卻不得不虛情假意地說,“識字不難,你若想學,我教你便是,日后莫尋死覓活了。”
假得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