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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琴山莊凌波亭。
雪千尋信誓旦旦地說,必定要學好武功!言下之意,希望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西風和錦瑟能夠指點一二。
西風漠然望了她一眼,淡淡道:“絕對、不行。你打消這個念頭吧。”
“為什么?我要和你們一起去水月宮!”
西風無情地道:“我們的隊伍不需要半調子。會拖后腿的。”
雪千尋怔了怔,一句話沒說,黯然離開凌波亭。
“為什么阻止她?”凌波亭外,錦瑟攔住將要逃避的西風。
“她不適合江湖。”
“可是她已經人在江湖了。西風——不,某人的替身,”錦瑟忽然神色肅然,注視著西風的眼睛,道:“你是在欺騙自己,還是在把雪千尋當傻瓜?”
西風眉梢微微一顫,回視錦瑟,緩緩道:“我知道你很聰明。”
“我也相信你不笨。”錦瑟道,“所以就更想不通你的目的。”
“那么,對雪千尋的身世,你了解多少?”西風反問道。
“生于武林貴族,又擁有一個強大的替身,在夙沙世家被抹殺以前,她一定是被眾星捧月一般地對待,但是,那道屠魔令卻將她的一切美夢粉碎。她所經歷的,是從天堂到地獄的落差。”
西風苦澀地笑了笑:“你一定以為她的童年是公主,但是你錯了,她是被困在寂寞半空中的囚,從沒去過天堂。”
錦瑟不解,疑問地望著西風。
“你忘了我告訴過你:在夙沙世家內部,也只有七個人知道她是誰。”
錦瑟記起來。
西風繼續道:“她和兩個服侍她的啞婆婆,在臨海的圣瑯峰上度過了整個童年。那兩個啞婆婆當然不知道她是誰,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十歲那年,我躋身夙沙世家第一流武者的行列,族長夙沙行健——也就是她的父親,才第一次帶我走進山頂上的那座房子。”
“——我第一次見到的她……像個水晶娃娃,純凈無瑕并且脆弱不堪一擊。她靜靜地坐在白色的薄帳里面,仿佛被無形的枷鎖束縛了身體,一動不動。她用透明的眼睛望著我,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聲音。因為長久的封閉,她幾乎忘了怎么說話。后來,她終于從帳子里走出來,用蒼白的手指撫摸我的面具,用生澀的話音問我:強大的你,光芒萬丈的你,不懂寂寞的你……我的‘替身’——夙沙千尋,你是占有我的一切、代替我而存在的人么?” 說到這的時候,西風沉重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快要窒息一般,接著,喃喃道:“初次相見的她,竟是那樣地怨恨我啊……”
“所以,她拿簪子刺破你的手臂?”錦瑟想起自己假扮西風那天,雪千尋提起的傷疤記號。
西風微微苦笑,表示默認。
錦瑟不禁因之一震。雪千尋也曾經那樣寂寞而卑微地活著么?可是,究竟是什么、使她歷經劫難還能夠保留住心中最單純、最圣潔的一部分?究竟是什么、使她身負血海深仇、不得不做出冷漠無情的樣子的同時,還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出孩童般的純真?
——是她的天性使然?還是、因為西風的陪伴?
“那么,對于她來說,你究竟是個怎樣的存在?”錦瑟目光明亮。
“我的……存在?”西風喃喃重復了一句,無力地苦笑一聲,道:“抱歉,錦瑟。我究竟是什么,你總有一天會看到,但是,現在卻不是時候。”
錦瑟無奈地挑了挑唇角,道:“可是不管怎樣,我決定教她武功——畢竟,我們都難保證永遠陪在她身邊。”
西風望著她,目光復雜地變換著,卻終究沒有開口。
錦瑟仿佛能夠看穿她的思想,追問道:“你也不能保證,不是么?在夙沙世家滅亡之后,你一直都在悠閑地做著逍遙神教尊貴的大祭司。”
西風咬著嘴唇,臉色蒼白,良久,終于道:“那么,你呢?留給她一身武功,就算有一天棄她而去,你也可以了無牽掛了罷?”
錦瑟悠悠冷笑,肅然道:“不是有一天我棄她而去,而是,一旦有一天……我忽然死了……”
西風驀地以手指壓住錦瑟的唇,冷冷道:“你怎么就能‘忽然死了’?”
“喂,”錦瑟將西風的手移開,淡淡笑道:“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擁有不死之身吧?”
不死之身?西風心中自嘲,她都不記得有多少次了,絕望地以為自己會死。
“好罷。”西風微微挑起唇角,眉飛入鬢,“你喜歡的話,就盡管教她。只是,如果你真想好好守護一個人,首先留住自己的性命并且變得強大吧。”言畢,西風忽一提氣,乘風而去。
“可是她的伴星是你啊!你不管她了?”錦瑟向著虛空叫道,然而,西風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錦瑟的那句話,蘊含著內力,不論她飛得多快、不論她多想逃避,都清清楚楚地沖進了西風的耳朵。
“你是她的伴星!”自西風記事起,夙沙行健就這樣告訴她,“你為她而生,為她而戰,為她而死,你們兩人的命運緊密相聯,沿著一條軌道前進、扭轉,直至中止!”然而,夙沙行健沒有告訴她,天上的星辰在運行,軌跡在變幻。也許在那無極的天幕中,還有一只超出占星師目所能及的手,在蕓蕓眾生的頭頂上,肆意擺弄著星辰的布局。
“如果有一天,”西風舉目望向蒼穹,默默道,“我的生命走到了盡頭,請讓她的命運軌跡,與我分道揚鑣罷!”
朱雀行色匆匆地向橫波亭來,錦瑟迎上去,搖了搖手:“朱雀姐姐!”
朱雀喘了一口氣,道:“錦瑟,你怎么在這兒?不回春江院了?”她一邊說,一邊按照原來的方向前進。
錦瑟道:“從今天起,春江院不歸我管了。”
“啊?群龍無首啊!”朱雀停下腳步,大驚小怪。
錦瑟抑郁的心情一下子開解了,笑著重復:“群龍無首?”
“群花無首。”朱雀更正道,又問:“王爺可知曉?”她又開始走。
錦瑟正在與她談話,便索性跟著她一起走。“當然,這是他的命令。現在,春江院的主人是如花和如玉兩個。”
“那兩個小美人?可以么?”
“當然可以。我觀察她們很久了。”
“唔,你回來,又要有的煩了。”朱雀想起來錦瑟總是戲弄她。
錦瑟微笑:“好姐姐,你就那么討厭我么?”
朱雀思忖了一下,認真道:“也不是討厭。嗯,我是怕了你!”
錦瑟笑出聲來,一見朱雀,心情總能莫名地好轉。驀地,她想起來,問道:“你這么急,趕去哪啊?”
“回逍遙宮,找秦英長老。”
“哦?找那書呆子做什么?”錦瑟頗感興趣的。
朱雀道:“向他借幾本武功書籍,雪妹妹要看。”
錦瑟明白了,雪千尋默默地離開,竟是盤算著另辟蹊徑了。
“不必去了。”錦瑟拉住朱雀,臉上帶著愉快的笑容:“想學武功,有什么方式、能比一個天才師父的言傳身教更有效?”
武學奇才之所以被稱為武學奇才,是因為他們都是茫茫人海中稀奇而罕見的一類。大名鼎鼎的夙沙世家無疑是英才最為輩出的一族。所以,當雪千尋開始跟著錦瑟學習“踏波”輕功的時候,錦瑟是抱有相當多期望的。然而——
雪千尋仰望斜倚在樹杈之上的錦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怎么、還是不行?”錦瑟從樹上翩然落地,小心翼翼地問道。
雪千尋面無血色,抑郁到極點。“學、學不會……”她吃力地吐出那幾個字,仿佛做了對不住師父的事。
錦瑟拾起雪千尋的手腕,細細切了切她的脈象,眉頭皺起來:“奇怪,這么多天,你的脈息怎么還是毫無章法。你……”錦瑟想說“你有按照我傳授的心法修煉么?”卻終究沒忍心說出口。她知道,雪千尋不笨。
“是我太笨了吧?你教我那么多遍,還是學不會。”雪千尋落寞地道,不敢直視錦瑟。她一向被稱為冰雪聰明,不論是琴棋書畫還是天文地理,往往一點即透、觸類旁通,即便是玄妙莫測的傀儡術她亦能憑一己之力悟出一二,然,她卻偏偏學不會錦瑟的“踏波”——半個月的苦苦修煉,她仍是毫無半點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