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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小城鎮西北部的松林里,西風等人見到的是一老一少兩個人。年少者身形頎長,眉清目秀,面帶病容,唐非見了他,把嘴一撇:“瞧這小體格,倒虧他跟著跑了三十里。”年老者骨骼粗壯,鶴發童顏,唐非指著他紅潤的臉龐唏噓道:“嘿,這老兒吃什么了?感覺再過五六十年也老不死的。”
聽了唐非的話,少年微帶笑意的臉龐無絲毫動容,老者卻是一臉苦色,嘴唇上的白須頻頻震顫。
錦瑟向那少年道:“小狼兒,你我雙方一暗一明,我們的名字想必你們早聽到了,現在給我們介紹一下貴派的這位長老吧。”
小狼兒道:“他的名字唐非已經猜中。他就叫老不死。”
老不死的臉色難看得要死。
小狼兒又熱心地補充道:“別看他臉色難看得要死,其實人很好哦。這一路上都很照顧小狼兒。”
西風瞥他們一眼,對小狼兒道:“你就是小狼兒?”
小狼兒倏地一下向老不死身后躲去,可憐兮兮道:“這位姐姐明明是個美人,怎么瞪起人來就那么恐怖?”
唐非向他偷偷點頭,表示一萬分地贊成。
西風道:“怎么樣,這三十里路,我們沒走錯方向吧?”
小狼兒嘻嘻笑道:“還好還好,沒偏太多。”
老不死沉著臉,不悅道:“浪費時間!小崽子,都是你淘氣,存心讓他們摸索三十里路。”
“‘三十里’可是西風她自己說的喲!”小狼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老不死道:“哼!白費時間,我說過他們會發覺。”
小狼兒急忙道:“可是我贏了!我說了,最先發現我們的,絕對會是那個人。”
老不死不屑地瞥了西風一眼,道:“這倒是被你言中。他們逍遙神教的大祭司遠遠不及那個馴獸師,就連睡在樹上也能摔下來,老朽遠遠一望,還道是眼花了,哼,魔王祭司,簡直就是徒有虛名。”
西風淡淡一笑:“最先察覺到你們氣息的,的確是我們的馴獸師。”
馴獸的眼便是錦瑟的眼,她的視野比同伴中的任何人都開闊。錦瑟望著被大大貶低的西風,眉稍無奈地聳了聳。
老不死有些遺憾地道:“老朽也想會一會這位馴獸師,可惜小狼兒先將這個對手搶了去。”
西風道:“不急,你只需靜候小狼兒被打敗的消息。”
老不死捋髯狂笑:“這恐怕沒指望了,我們的馴獸師是南宮清筆下的鬼才,是天下最強的馴獸師呵!能令老朽服氣的人不多,小狼兒卻是其中一個。”說著,向錦瑟憐憫似的一瞥:“也只能說你們的馴獸師運氣不大好咯。”
西風和錦瑟相視一笑,不需置一言,便領會了對方的心意。
老不死仿佛有些性急,疊聲道:“好了,走吧走吧!還要耽誤多久?”
在老不死和小狼兒的引領下,西風等人又行了兩日,這時距離阻鷹山脈尚有不短的距離,老不死卻忽然停住腳步:“到了。”
西風環顧所處之境,他們已經走進一個古老的森林的深處,周圍的每棵樹都有三五個人合抱之粗,想必樹齡都已成百上千。樹木的種類多是松柏,但是也有一些奇怪的藤蘿,它們茂盛而粗壯,或密或疏地爬在樹干上。然而,這里和普通的森林似乎沒什么特別的差異。
西風道:“入口在哪兒?”
老不死輕蔑地笑了笑,一指身后的大樹,道:“這里。”
老者所指的正是那種樹干被纏滿寄生植物的東西,只是,這棵樹的寄生植物出奇地茂盛,把樹干圍了個水泄不通。他的話音未落,就率先提氣飛上樹頂。小狼兒看起來身體孱弱,輕身功夫卻是絕對一流,緊隨老者,飛身直上。接著西風等五人也一同追上去。
站在這株巨大植物的頂端他們才發現,這棵樹的中間竟然是空的。
朱雀彎下腰,用手指輕捅腳下的巨大植物,唏噓道:“咦?用什么法子把這么大的一棵樹挖空的?”
小狼兒熱心地湊上來,甜甜地叫:“姐姐,這樹不是挖空的。”
朱雀一愣,眨巴烏溜溜的大眼睛,問道:“那它怎么空了?”
小狼兒道:“是被它外面的寄生藤吃空的。這種寄生植物大量吸收寄主的養分,越來越強壯,直到把寄主的生命吸光。寄主被箍死,最終腐爛。”
朱雀聽了小嘴一扁,喃喃:“好可惡的寄生藤。”
小狼兒笑起來:“傻姐姐,您還是不是醫師呢?哪有寄生者不吃寄主的?自然萬物,陰陽五行,本就是相生相克。”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忽然令朱雀渾身一震,哪有寄生者不吃寄主的?那么西風身體里的魔鬼呢?
西風正在好奇地研究這一腐一榮的兩種植物,眼睛里煥發出孩童般興奮的光芒。她向身邊的雪千尋和錦瑟道:“有趣!”
老不死耐不住,連連催促:“快進去了,快進去了!”說完,又第一個跳下去。
樹洞漆黑深邃,西風下意識地抓了雪千尋的手,緊隨其后。錦瑟把剛剛探出去的手收了回來,淺淺一笑,縱身躍下。小狼兒拽了拽朱雀,道:“姐姐,里面黑,你敢下去么?”
唐非橫眉豎眼,一把將小狼兒的手打落,道:“小病孩兒,別把癆病傳給我們姐姐!”
小狼兒第一討厭別人說他小,第二討厭別人說他病,唐非一口氣占了他的兩個大忌,頓時令他萌生殺意,伸手一指唐非鼻尖,狂色道:“小子,我遲早殺了你!”
“嘿!你敢搶先說出老子要說的話。”唐非逆著小狼兒的硬毛捋上去,湊到朱雀身邊。
朱雀不習慣與男子靠太近,下意識地躲開,道:“唐非,快走吧。”
所有人,以及銀狐小雪,都跳下空樹,唯有巨雕烏雅體格太過龐大,被留在外面。
空樹之下經過幾丈狹窄的地道,逐漸開闊起來。兩旁堅實的土壁嵌著長明燈,地面鋪著大理石。
西風道:“這里不像水月宮。”
“廢話!”老不死始終一副牛氣沖天的樣子,冷冷道:“這里只是通往水月宮的五條通路中的一條。想到水月宮,需再走九里路!”
極少有人敢用如此口氣和西風說話,尤其還是初識。西風怔了一下,無奈地聳了聳肩。錦瑟向她望過來,帶著淡淡的取笑的意味。
老不死所說的九里,是至少九里的意思。因為一旦走錯,就可能永遠都到不了水月宮。他們越前進,隧道的分叉越復雜,或明或暗、或窄或寬,老不死和小狼兒引著西風等人東拐西拐,熟練地在地下迷宮中穿行。唐非無一刻老實,看到稀奇之物總要大喊大叫,動手動腳,被引路人舍棄的分岔路他也要把腦袋探進去瞧一瞧。老不死和小狼兒甚為厭惡,老不死便罵:“走錯路,搞死你個馬猴子!”小狼兒卻不動聲色,注意力都放在朱雀身上,默默打量她的裝束。唐非對老不死的斥責充耳不聞,依然我行我素,手指觸摸之處,留下細微得幾不可見、又貌似毫無章法的指甲印。
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枯燥乏味的九里隧道終于走完,前方呈現一條長長的階梯,階梯盡頭是一道十幾丈闊,幾丈高的巨大鐵門。
老不死一捋胡須,比任何人都不耐煩地道:“總算到了。過了這道門,就是水月宮。”說著,從袖子里抽出一個卷軸,打開,其中夾著一支狼毫筆。“來,寫上名字。”
唐非道:“寫名干什么?”這種用來寫名字的紙,令唐非不由地想起唐然拴在貓尾上的“取命通知信”。
老不死道:“你以為能來到水月宮的人很多么?叫你們寫上名字,是抬舉你們!少羅嗦,快寫!”他年事高輩分大,已經很少遇到需要敬重的前輩,因此對任何人說話都不客氣。
唐非忖了忖,覺得寫上名字沒什么大不了,于是大筆一揮,龍飛鳳舞地寫上“唐非”二字。然后順手把筆遞給身邊的朱雀。
朱雀提筆將要寫,小狼兒又不聲不響地飄過來,乖聲乖氣地道:“姐姐,你是逍遙神教的南方護法,朱雀只是你的代號,現在你叫朱雀,將來可能別人也叫朱雀,所以,你要寫真名哦。”
朱雀沒留心“將來可能別人也叫朱雀”這句話,只道一聲“曉得了”,在卷軸上寫下工整秀氣的“伊心慈”三個字。
唐非拍掌:“好名字,好名字!以后我叫你小伊姐姐或者心慈姐姐,嘿,哪個都好聽!”他拍著掌,跳著腳,卻驀然發現身邊的小狼兒也在拍掌,口里說著幾乎和他一樣的話,甚至已經開始小伊姐姐長小伊姐姐短地叫起來。唐非十分不悅,在心里默默念叨:“格老子的,這小子得干掉!”
西風望著那三個字,眉宇間飄過一抹郁色,抬頭望錦瑟,錦瑟會意,不動聲色地移到小狼兒身后,用只有他一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朱雀若是死了,你會后悔。”
小狼兒只聽見錦瑟的聲音,對她的移動毫無察覺,不覺一驚,回頭時,身后卻空空如也,錦瑟也已立在原地,仿佛什么事情都未發生。
朱雀有意躲開兩個爭先恐后喚她姐姐的人,來到雪千尋身邊。唐非莫名地忌憚雪千尋,自然就站遠了。毛筆傳到雪千尋手中,她早已習慣了在該寫自己名字的時候寫上“雪千尋”。然后是錦瑟提筆,從容地寫上“錦瑟”。
老不死向這邊霎了霎眼,道:“真名姓?”
錦瑟道:“是。”
老不死嘟噥:“一個比一個姓得古怪。”
西風最后一個落筆,是清矍飄逸的“西風”兩個字。
老不死不干了,開始大叫:“你姓西么?怎么這么怪?怪透頂了,怪到家了!”
西風冷冷望他一眼:“老不死前輩,你姓老就不怪了?”
老不死鼻子仿佛都歪了,但他不能反駁,他有著不得不隱藏真實姓名的苦衷。沉聲問道:“是你真名姓?”
“不信?撕掉。”西風纖纖素指,捏住了脆弱的卷軸。
“別撕別撕!”老不死奪下卷軸,望了望那上面的字,又望了望西風,再次問道:“生下來就叫這名字?你爹姓西?”
西風道:“與你何干?”她認為自己對這位老人家的尊重程度,也只好到此為止了。
老不死半信半疑地點點頭,又重復:“生下來第一個名字就是這個,哦?”
西風冷冷注視他:“再羅嗦,把你胡子拔光。”
老不死被她可怕的目光震懾得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唐非在西風背后對老不死做怪臉,表示:她真能干出來喲!
老不死不作聲,悻悻地把卷軸收到寬大的袖子里,那里又黑又深,仿佛多大的東西都藏得住。
厚重的鐵門伴隨慵懶的一聲□,緩緩打開,終于看到了天光。
老不死陰陽怪氣道:“歡迎來到水月宮。從現在起,你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死在這里。”說完,唇角扯出一個詭異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