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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嘆息道:“在我之前,你又寄生誰的身體里?”
“神童夙沙朝露。應是你的祖輩了。”龍吻輕描淡寫地。
西風恍然大悟,只是,更覺悲痛了。夙沙朝露這個名字她耳熟能詳,也是天賦異稟的奇才,九歲馳名四海,十一歲就掛上帥印。這樣的人中龍鳳,卻在成年后變得庸碌無為、不可理喻,除了偶爾被人拿來作為笑柄取樂一番,便再也無人關注。現在她知道了,成年后的夙沙朝露已經不再是他自己。
龍吻感知了西風的思想,竟用無辜的口吻道:“我不喜歡被世人矚目,他的性格太張揚了,又愛管閑事,而我……”
“龍吻!你有什么權利搶占別人的人生?你可知道你奪走的不僅僅是夙沙朝露的生命,而是他的一切么?!”西風怒不可遏,自幼她就被訓練成淡漠冷定的性格,大喜與大怒在她都是罕有的。只是現在,她感到無盡的哀痛和憤怒涌上心頭,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此前的幾年,她也是那樣的身不由己,生命的車輿被豪奪而去,向著自己最不愿意去往的方向疾馳。原來在很久以前,那個名叫夙沙朝露的先輩,早已承受過這一切痛苦。
夙沙朝露從最美好的年華開始,就再也沒能主宰自己的人生。難以想象,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自己名譽的玷污、親友的失望,又是用怎樣的心情面對心愛的女子卻再也無法溫柔地觸碰她的臉頰,無法由衷地對她說“對不起”和“永別”。
西風不只憤怒,還有深深的恐懼,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離死別,而是明明近在咫尺,卻隔著無垠的壁壘,永世不得溝通。
猛然地,西風意識到了:她自己已經再次被龍吻壓制了!此時此刻她不是正淹沒在那熟悉的夢魘之中么?她的意識還在,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就要變成第二個夙沙朝露了!
萬千思緒風起云涌,她已經顧不得這些透明的思維都將在龍吻面前纖毫畢現。
可是突然間,西風的憤怒和恐懼情緒如同沖向崖壁的吶喊,反射回來層疊無窮的回響,只是,這回響一遍比一遍強烈,一遍比一遍瘋狂。
那股怒氣來自寄生魂魄,如同一個妖魔歇斯底里地自我撕扯。連西風的魂魄也要被卷入那瘋狂的漩渦,被生生扯碎。那個寄生魂魄在哭泣、在咆哮,但,西風讀不清它那如同混亂囈語的思想。
“憑什么!龍吻憑什么這樣憤怒?一個靠掠奪他人幸福而生存的寄生魂魄,種下了無數的怨念與遺憾,它有什么資格向我發怒?”正是這無以復加的深深的恐懼,轉化成了極端的無所畏懼。西風以更加霸道的靈力迎上那強勢的洪流——哪怕讓軀殼就此摧毀,靈魂灰飛煙滅,也不能讓寄生魂魄拿自己的人生為所欲為。
在同一個容器里,兩股強盛的殺氣針鋒相對,激蕩出無形卻巨大的沖擊波,不僅傷及了軀體的五臟六腑,甚至將其外界的物事也破壞。
“不好,喚魂陣要破了!”水月宮黑暗的密室之中,滄浪紅猛地睜開眼睛,煥發兩道血色的光芒。
在她不遠處另有幾個人,也都發出沉重的喘息聲,甚至有人口角滲出了鮮血。他們不具備滄浪紅的那種能力,但因靈力高強而在這里擔負護陣的重任。
星海也在其中,方才的沖擊帶來的傷害對他來說并無大礙,但他卻是最為緊張,忙問道:“發生了何事?”
滄浪紅道:“沒有西風的真實姓名,我的喚魂陣便定位不到她的生命坐標,始終捉不住她的真魂。而此陣原就不可久持,久持必衰,方才那個沖擊,竟將喚魂陣損壞了。”
剛才那段時間,滄浪紅已經嘗試了“西風”、“夙沙千尋”、“夙沙西風”、“夙沙風”等等名字,卻沒有一個屬于那個頑強的靈魂。
一片黑暗。
星海用劍氣試探,感知到西風躺在原地一動未動。他卻沒看到,西風身下的喚魂陣——那用朱砂繪成的繁復的圖案,已經扭曲模糊。
“可有補救之法?”星海問。
滄浪紅勉力調息了一陣,用匕首割破掌心,將血向那喚魂陣中一灑,帶著靈力的滾燙的鮮血一觸碰到西風的身體便揮發殆盡,而那閉目仰臥的人,卻似熟睡了一般安詳寧靜。
滄浪紅喘了口氣道:“尚能維持一陣。”接著又疲憊地喃喃:“喚魂陣對人心有極強的威懾作用,然而西風的意志力超乎想象,之前那么多年龍吻都未能捕捉到她有關真名姓的記憶,今天這番布置,恐怕也是徒勞了。”
星海極輕地嘆了口氣,仿佛是對滄浪紅的憂慮無可辯駁。只是道:“能借此陣讓龍吻重回正位已經是大有收獲了。我們現在已經到了結界最稀薄的海域,不多時便要完全脫離鎮壓結界。那時候我們的能力就可以完全恢復,此陣的威力也會更強罷。”
一個人道:“不止我們。龍吻在結界之內只能保留寄生能力,出了結界便恢復噬魂能力了。屆時若還是喚不出西風的魂魄,不如請龍吻將她吞噬掉。”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罡氣排浪而來,說話的人因分了神被直面沖擊,頓時噴出一口鮮血。
星海隔空打過去一個氣彈,點了那個人保命的穴道,悠悠嘆息道:“龍吻與西風相遇,是他們彼此的劫難。是龍吻寄生了西風,也是西風囚禁了龍吻。除非這個軀殼死亡,否則龍吻絕然掙脫不出這個牢籠。”
另有一人道:“早知有今日,龍吻幾年前就該跑到結界之外將這個娃娃吞噬。”
星海道:“若干年前,龍吻確曾來到天元峰,說他想出海。我問他為什么。他說,西風的靈力過于霸道,他第一次擔心自己會被壓制于逆位了。他想到結界之外將西風吞噬掉,那樣,他會可以得到寄主魂魄的所有靈力,也會繼承她所有的記憶。”
那個人道:“他去了么?”
“沒有。我阻止了他。”
“為什么?”
“才剛十四歲的西風,記憶里卻已滿是瘡痍,她的意志力更是強到令人發指。我擔心龍吻無法承載那樣沉重的記憶和情感。自從他吞噬了前代寄主夙沙朝露,我便覺察到他的變化。倘若他將西風吞噬,我只怕,龍吻便不再是龍吻了……”
星海說到這,所有人皆是嘩然,方知道星海苦心設置喚魂陣的用意。西風與龍吻兩魂相爭,必定兩敗俱傷。在不殺死容器的情況下清除寄主的魂魄,唯有借助滄浪一族的喚魂能力將西風拽出體外,但,這必須首先獲得西風的真名。
“滄浪紅,”星海忽然道:“等你的觀魂眼一開,便將西風的魂魄強制取出。”
“可是,如果沒有她的生命坐標……”
“我知道那樣會損壞她的軀殼,龍吻即使獲得了這個身體,也不過是個殘廢。但是,龍吻實在是被她囚禁得太久了。寧可做個靈魂自由的殘廢罷!”說這句話的時候,星海有著無比的沉重,也許,他早已替龍吻預想過這樣的結局。
在那個安詳猶如熟睡的身體里,西風的靈魂仍然與那強悍的力量對峙。她不知道,這股莫名憤怒的殺氣,并非來自龍吻自己,而是那個被龍吻吞噬掉的夙沙朝露的殘念。那個泯滅已久的靈魂,早已沒了自主的意識,他的靈力被龍吻吸收,記憶被龍吻繼承。他的怨憤和悲哀,深深埋藏在龍吻靈魂的深處,這時候,西風強烈的哀痛和不甘,猛然沖擊了那個埋藏已久的角落,終于將這古老的怨氣喚醒。就連龍吻,也無法阻止這股能量的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