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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八章——塵埃落(一)
遠處黑漆漆的,近處被探照燈照亮,霧氣游走在光與暗調和出的那片模模糊糊的邊界,越發地像扭曲的蛇,繞成了不同的角度。
這地方就像個巨大的望不到邊際的棺材,棺材里一片死寂,連細微的呼吸都沒了,仿佛都已成為真正的尸體。
除了那越來越近的輪椅嘎吱聲。
直到那模糊的邊界處出現了一道更為模糊的坐輪椅的女人影子。
她停下來,嘎吱聲也隨之消失,靜坐在那,如同凝固了。
師夜然面色灰白,朝輪椅那邊走了幾步,結果被尹青一把拉住。
尹青紅著眼睛罵她:“師夜然你是不是瘋了!都已經是這樣了你怎么還是不清醒!”
師夜然這才站定不動,頗有些恍恍惚惚的,祝錦云渾身發著抖,像是看見了惡鬼,祝和平趕緊扶住她。
“……母親?!睅熭p寒喃喃著,就要邁開腳步。
師清漪一腳踩在姜仇身上,這下又往前踏了一步,姜仇疼得臉都扭曲了,師清漪探過身扯住了師輕寒。
師輕寒凝望著那輪椅,跟犯了癔癥似的,又回頭戚戚然地看了師清漪一眼。
師清漪搖了搖頭:“小姨,你醒醒吧?!?
師輕寒下唇咬出了血痕,嘴唇微微地顫。
千辛萬苦跋涉而來,不顧性命,也不過只是如同她先前所說。
她很想再見她母親一面。
雖然很殘忍,但師清漪還是選擇將她這希冀無情粉碎了。如果不粉碎,也許師輕寒本身就會被殘酷現實碾成一片一片。
師清漪道:“從頭到尾,她都在欺騙你們,利用你們,她在自己墓室里安排了替身尸,假死后就一個人舒舒服服地躲起來在幕后操控一切,你們只不過是她棋盤上的眾多棋子。需要棋子沖鋒陷陣的時候,她自然對你們好言好語,叮囑許多,假死前早就布好了局,等到你們再沒有價值的時候,她便會毫不猶豫地丟棄你們?!?
師輕寒眼圈紅了,孤零零站在那,沒說話。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母親,我的外祖母,她和蕭家的老祖宗巫寐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已經是死對頭了,兩人各有勢力,誰也贏不了誰?!?
師清漪的聲音故意拔高了些,似乎是說給隱藏在更深處的其他人聽:“她們兩人都想得到傳言中的那個“它”,自然就有各種明爭暗搶。為了擴充勢力,鑄造壁壘,相互抗衡,巫寐建立了蕭家,外祖母建立了師家,以前兩家表面看起來關系好,實際上不過都是假象,背地里斗得不可開支,姐,小姨,還有錦云,關于這點你們這些參與者肯定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就不用我再細說了吧?師家地下是陰陽闕,在唐代原本為發丘天官師朗所有,外祖母想必是盯上了陰陽闕這一難得的好風水,這才鳩占鵲巢,占了師朗后人的地盤,套了個師姓的名頭。至于在什么時候占的,我就不大清楚了。師家地下有明朝倒斗人的遺骸出現,也許是在明朝占的,也許是元朝,或者再往前推,宋,唐,那都是有可能的。”
此話一出,全場更是死寂。
師輕寒低著頭。
祝錦云發抖發得厲害。
而師夜然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崩潰了。
“等等!”蕭言看起來腦子都不能轉彎了:“唐宋元明?師師,你外祖母到底幾歲,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呢!人怎么可能活那么久!”
師清漪冷笑:“她為什么不能活那么久?畢竟,她根本就不是人呢,對不對,外祖母?”
遠處那坐輪椅的影子一聲不吭。
師清漪對那影子道:“你不說話,不承認,那就讓我幫你承認。你一手建立的這個師家,實際上沒一個人是師家的。他們從哪里來的?父親,母親,姐,你的女兒小姨,甚至是小時候就已經被你毒死的大哥師子野,他們估計都是你在不同的時間段,通過不同的渠道收養,撿回來的。你將這一大片不知道出身的人聚集在一起,從他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培養他們,為他們編造各種符合定位的身份,灌輸理念進行洗腦,他們都是那么小的時候就跟著你,有些甚至是父母從小的時候就在師家,后來就在蒙蔽的情況下結婚生子,生下的子女又變成師家的一員。一代一代,你就是這么操控這些所謂師家的人,讓他們為你賣命,為你心甘情愿地做任何事!甚至為你去死!”
師夜然面色煞白,雙拳緊握。
尹青感覺她快要瘋了。
師清漪幽幽看向師夜然:“姐,事到如今,你可以清醒了么?我還當你是我姐,我卻沒有這么個外祖母。你仔細想想,這些年里你和小姨他們為這輪椅上的女人所做的這一切,值得么?死了那么多師家的人,值得么?你們在調查的過程中,偏偏就發現了這女人寫給姜叔的信,信里指向神之海這里。她故意引你們來,你們就真的費勁千辛萬苦地來了,她身為鬼主沒辦法進入鮫域,就利用你們這些可以進去的人替她找東西。下海之后你們肯定找了吧,結果沒找到,又有多少人死在海衛的手里?”
師夜然沉默。
“她縮在暗處這么玩弄你們,利用你們,踐踏你們,而你們一個個,還根本就不是師家的人,那你們所說的家族責任,這樣的說辭不覺得過于蒼白可笑么?”師清漪說到這,聲音又放低了:“我也不是師家的人?!?
“我不是師家人。”她情緒看起來陰晴不定的,好像蟄伏許久,現在隨時會出鞘的一柄利刃。
雨霖婞憂懼地望著她。
洛神一直低著頭,指尖輕輕地抖,長發錦緞般垂在肩頭,沾著暗紅色的血。周圍晦暗不明,甚至連她的眉眼都看不太分明了。
近乎神經質的呢喃過后,師清漪忽然彎腰一把將腳底下的姜仇拎了起來,卡著他的脖子,冷颼颼地笑:“那我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呢?”
姜仇被她的手勒得臉都漲紅了,想開口喘息,卻又被卡著無法吐露哪怕一個單字。
“說啊?!睅熐邃敉崃讼骂^:“我從哪里來?”
被她勒著,姜仇咳都咳不出。
“……我知道的?!睅熭p寒突然輕輕開口了。
師夜然一直在沉默。
“哦?”師清漪瞇了瞇眼:“小姨知道我從哪里來么。”
師輕寒近乎絕望地搖著頭:“不。我只知道那時候,你被母親帶了回來,看起來渾渾噩噩的,樣子很奇怪。母親她交待了我和夜然很多事,讓我們配合,使你相信你是師家的一員。當時母親做什么,我們都覺得是有她的道理的,也就沒敢多問,一直按照她的吩咐在照做?!?
“包括讓錦云對我進行治療?”師清漪嘴角勾著,頗為諷刺地笑了笑。
“……是?!睅熭p寒顫抖道:“你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古怪,如果不治療的話我也不清楚到底會變成什么樣。我以為經過治療,你會漸漸地好起來?!?
師清漪沉默了一會,說:“你一直都對我很好,當初也有求過外祖母不要用那么重的藥在我身上,我很感激你。”
師輕寒眼睛通紅:“……可是我和夜然都騙了你,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