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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依大明的軍功制,楊河領軍三千人,斬首虜賊六十顆就可以升一級,按每六十顆加一級,他斬首一千四百余顆人頭可以加二十多級。但遺憾的是,大明軍功加級,只加到三級而止,其余止賞。楊河斬殺的人頭富余了,但此戰后升遷,卻是板上釘釘的事。
張文光侃侃而談,向史可法提議楊河可為邳海練備,掌邳州、海州、睢寧、宿遷、沭陽、贛榆二州四縣鄉兵事。兩地知州,四地知縣,可令其等贊畫,但都歸他張文光節制指揮。這樣可避免各地方官敷衍了事,有什么功勞,他們可分潤一些,還不必親冒矢石,可謂皆大歡喜。
同時提議楊河為邳海練備,而不是淮安府練備,也是張兵備仔細思慮的結果,遠離府城是非之地,強軍強將由他獨享。特別淮安府也有練備,由府通判擔任,此人頗有根腳,張兵備不愿多生事端。
張文光娓娓道來,該考慮的都考慮到了,確實思慮周全。四品是道檻,能到這個層次的都有才能,就看你站在哪一邊。
史可法靜靜聽著,身后幕僚閻爾梅、姚康等人神情各異,良久,史可法道:“編練六地鄉兵,錢糧何來?”
張文光道:“府道可善為籌措,六地可供應糧草,亦可效岳武穆,令楊河回易商貿,經理屯田礦治商貨,當可妥善解決糧餉諸事。”
岳家軍戰績卓越,軍中需要大批的糧餉,除了朝廷撥下外,岳飛也設置了一個叫“回易官”的職位,經營酒庫、營田、典庫、房廊等生意,年收入百萬貫,妥善的解決了軍需糧草的問題,張文光認為可以效仿。
他關注過楊河的發家史,以剿匪起家,以戰養戰,所獲頗多。然也有一個弊端,他麾下鄉兵太強悍,每到一地,此地就治下清明,有錢沒錢的匪徒都被剿光。編練六地鄉兵,所需糧餉器械不少,光靠剿匪不行,需要開辟新的財源。
史可法沉吟良久,點頭道:“善。”
此后堂內氣氛有些沉默,張文光欲言又止。
史可法當然知道他想什么,兵備大人說了一大堆,然有最關鍵一點沒說出來,或許就是等著自己開口。
史可法起身緩緩踱步,編練鄉兵,不是能不能,而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大明現在鼓勵各地士紳團練鄉兵,但僅用來自保,并不鼓勵州縣聯合,甚至一府之內鄉兵一統都是大忌。這是骨子里的忌諱,誰敢違背,誰就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典型例子很多,沈坤的狀元兵不說,大學士馮銓與巡撫梅之煥也曾組建團練,都頗有功績,但最后馮銓黨爭下臺,梅之煥有功蔭子,然終不召。他們的團練始終不能正規化,更不能出境作戰,否則就是形同謀反。
更有帶兵勤王的唐王,半路上被崇禎帝勒令退回,很快被廢為庶人。
種種鐵線,讓人不敢越雷池半步。各地鄉勇雖眾,但都州縣各自為政,成不了氣候。
只是……
大明現狀,還有選擇嗎?
東虜又一次入寇,還打到南直隸,多少精兵強將不能擋,唯一一場暢快淋漓的大勝,還是南直隸邳州的一只鄉兵打出來。
史可法當然知道朝廷諸公在恐懼什么,流寇與武夫不可怕,甚至東虜都不可怕,最可怕就是內部出現的懂治軍、懂經營,還掌握巨大私兵權力的讀書人,一朝不慎,就是漢末豪強,唐時軍閥再現。
他史可法豈又不知鄉兵之利?幕僚姚康更多次勸過,他一直猶豫不決,也是怕害了楊河。
然是速死還是飲鳩止渴,還存在別的救國方法嗎?
史可法緩緩踱步,眾人目光都盯在他的身上,閻爾梅皺著眉頭,姚康撫須若有所思。
史可法踱步良久,終于下定決心。
今時不同往日啊,為大明江山計,別無選擇。
他看著張文光道:“編練六地鄉兵,當為善策。捷報勘查為實后,本督當向朝廷報捷。同時上疏陛下,請準淮安府編練鄉兵!”
閻爾梅驚呼道:“史公!”
史可法擺擺手:“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本督也相信,楊慎言定不會負了朝廷!”
他語氣斬釘截鐵,似乎刀劍加頸,斧鉞臨身,也不能改變分毫。
張文光臉上露出笑容,起身施禮道:“明公拳拳報國心,下官感佩。”
閻爾梅恨恨看了他一眼,此獠也是陰險,有什么風險讓史督臣頂在前面,有功勞則跟在后面撿,端的不當人子。
此后又議些鄉兵之事,張文光提議,為免引人關注,楊河這只軍隊能低調就低調。
他對史可法誠懇建議:“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楊練總還年輕,此次戰功核算,有首級二三百足矣,再多也是虛名,反被有心人關切。倘若朝廷諸公盯上怎么辦?調他去打流賊,甚至調往邊鎮?楊練總乃我淮安府難得的種子,當妥為保護才是。”
……
張文光走后,閻爾梅冷笑道:“便宜他占,黑鍋督臣來背,張兵備好算計。”
編練鄉兵的好處誰都看得到,然風險也誰都看得到,圣心難測,倘若因此犯了忌諱,別看史公圣眷正隆,轉眼會有什么壞結果誰也預料不到。
史可法倒不在意,他行事做派,并不計毀譽得失,他只回想張文光最后說的話。
張文光話中意思他當然明白,聲名太盛,對楊河并不是好事。從實利上說,楊河不管是斬首二三百,還是斬首二三千,最終的結果是一樣的。官位不能漲,腦袋再多也只是錦上添花。反因名聲太盛,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關注,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惹來大麻煩。
只是他明明斬首一千多級,還有斬獲奴目的大功勞,卻要將功勞分潤他人,豈不是委曲了他?雖然他有交待張文光,到邳州后關于此事問問楊河的意見,但思來想去,總覺對他不公。
史可法一嘆,又想起現在虜賊肆虐,就算戰績勘查下來,也不知捷報什么時候能送往京師。
現在道路梗塞,士子難行,恐怕明年二月春闈也辦不成,無數學子的功名成為泡影,大明局勢,真是每況愈下。
他走到堂前,看外面什么時候又下起了雪,寒風席卷,凌冽雪花撲打身上。
他沉思入神,眼下大明的形勢讓人憂心,好在從楊河這些年輕人身上,他看到了大明朝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