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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49</h1>
巫雨清打算把腦袋里所有的旋律都寫出來,所以她和團隊擬定的年度規劃是出專輯。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有音樂綜藝邀請她參加。節目里有專業的制作團隊,受邀的藝人也都是知名歌手。
而巫雨清的演唱會計劃在冬天舉辦。這個音樂綜藝有可能是她10月前登上的最后一個大舞臺,這讓她無法拒絕。
于是歌曲制作只能在音綜的彩排和錄制之外進行。
賀歲片票房帶來的興奮和鼓舞,隨著時間的流逝所剩無幾。
薛定諤的死期讓巫雨清無法躺在過去的成就里洋洋自得,時間緊迫,她覺得自己許多事情都沒做,或者說沒做好。
人就算多活一回,也不可能萬事如意不留遺憾。
上輩子她覺得自己沒有為夢想拼盡全力,這輩子她覺得自己只顧著事業,愛得太少。
對家人對朋友不夠慷慨,不愿為她們花時間精力,以至于最后關于她們的回憶太少。
兩輩子了,她依然不夠了解媽媽。她不知道媽媽的故事,對巫女士太苛刻。比起父親,她對母親的要求更多。當媽媽做不到她內心設下的種種標準,她就失望,小的時候還會偷偷生氣。
這是不對的。
身為孩子好像永遠有理由有立場去責怪父母,嫌他們給的愛太少關注太少。
矯情,幼稚,索求無度。
對繼父也是,總是客客氣氣的,對她好她就理直氣壯地收下來,但回饋給繼父的卻太少。
巫雨清一直認為自己是這個家的編外人員,中學就在校寄宿,大學也不愛回家她不把那里當家。
白眼狼。自私鬼。
她批評自己,連宗政航都比她做得好。在禮數和關心方面,女婿做得比女兒要好,姐夫做得比姐姐好(弟弟妹妹都很喜歡這個給零花錢和玩具很大方的姐夫),多么令人慚愧。
還有朋友,這輩子她對待友情的方式很被動,所有精力和時間都用來工作,對聚餐游玩興致缺缺。以至于她回顧一生,成就感很多,開心很少。
巫雨清摒除腦袋里這些自我檢討,刪掉文檔里的一個詞。這是夜航,機艙里很安靜,許多乘客都睡著了,她還不困,在修改新歌的歌詞。
生活助理在幾天前給她發了照片,老房子裝修一新,家具也全換了。巫雨清沒有這房子要和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執念,她用電腦看相冊里的實拍圖片。裝修結果和設想永遠有距離,但她依然覺得滿意。
又是一周沒有見到巫雨清,宗政航查詢妻子回京的航班時間,開始計劃他們的周末。
周六上午和人約好去打高爾夫,他想拉上巫雨清,無論她是為了防曬全副武裝地(穿得像個養蜂人)坐在高爾夫球車里還是在會館的咖啡廳內等他,都會讓周六早上的時光變得讓人期待。
馬術俱樂部也好久沒去,天氣轉暖,也許她想去騎馬。
第一期音樂綜藝已經播出了,巫雨清在里面穿著露背的禮裙,披散的長卷發遮住了后背的大部分肌膚,真正光裸的只是肩膀和鎖骨。
她開始露背,醫美修復手術讓她的疤不再那么顯眼,演出服的選擇就多了起來。
宗政航發現自己并不了解巫雨清的醫美療程,也從未和許多男人那樣,在美容院的沙發椅上等愛人結束她的小手術。
陪老婆做醫美和陪老婆逛街差不多:出席,陪同,等待,完全一樣的步驟。
陸海曾告訴宗政航哪家美容機構的咖啡做得還不錯,哪家最好什么都別點,檸檬熱水是唯一能入口的東西,而宗政航難得接不上話。
任何一家他都沒去過,沒喝過它們差強人意的飲品。
巫雨清近期有要做的醫美項目嗎?
20多年前的房子,翻修后看不出房齡。家里原本的三張床都扔掉了,主臥買了新床,兩個次臥則變成書房和衣帽間,衛生間做了干濕分離,換了馬桶,還裝了一個小小的浴缸。
巫雨清在新床上睡了一個長長的回籠覺,醒來后看到窗簾沒拉嚴,投進臥室的一道光柱。
光柱里飛舞的塵埃,墻紙上的花紋,天花板上圓形的吸頂燈,這些具體的事物讓巫雨清注意到一個事實。
她從未一個人生活過。
在她的少女時期,暢想過長大后的生活:獨居,從事音樂相關的工作,學會做所有愛吃的飯,貓狗雙全
小孩子會浪漫化成年人的生活,覺得大人們在過一種更自由、更富有、更快樂的生活,不用上學,沒有作業、期末考和門禁時間。
大學時和宗政航同居就像對成年人生活的演習。外賣好吃,但天天吃誰都受不了,而做飯也不像網上的做飯博主那樣從容漂亮,買菜洗菜切菜做菜洗盤子,三個小時過去了。
壞掉的燈泡沒人換是不會自己長好的,同理,臟掉的地方沒人擦也不會自己變干凈。
大量瑣碎的家務消耗人的精力和時間,宗政航在自己動手收拾了屋子卻搞丟巫雨清的書后,認識到這日子沒有家政阿姨是過不下的。
他請了阿姨,但阿姨和
雇主也是要磨合的,不可能一開始就找到合適的阿姨。
大三時,在他們這里做了大半年的阿姨要離開京城回老家,于是他們又開始找阿姨。
新的阿姨收拾了巫雨清亂放的書和樂譜,巫雨清看到后說不用收拾它們,放在原位就行,這些東西她自己來弄。
阿姨嚇壞了,迭聲說對不起,很抱歉,聲音哽咽。
巫雨清知道阿姨為什么這么害怕,是在怕她給差評,所以她連忙說沒關系沒事的,是她沒提前說。
這輩子,她再也沒遇到這樣的阿姨。宗政航房子里的家政都是高學歷人群,人人有營養師證和收納師證,管家的英語口語比巫雨清還地道。
工作時遇到的同事,得知她們給孩子請的保姆會三國外語,年薪60萬。
錢能打造一個真空的環境,目及之處全是安全和美好。足夠有錢的人,會看不見那些雙手粗糙的人。
戰戰兢兢的勞動者總讓巫雨清覺得難過。領口和腋下濕透、過于禮貌的外賣員,一口一個謝謝的家政阿姨,拎著大袋子在地鐵站門口問路的務工人員。
她總是感到不公,偶爾覺得世界很美好,但更多時候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憤怒,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或勢單力薄,為別人的視而不見或冷眼旁觀。
階級差距和權力的濫用不僅僅體現在服務者和被服務者。高校里跳樓的研究生和在讀博士,上市公司里加班加到猝死的員工(巫雨清的爸爸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后一個),信息的壟斷、捏造甚至倒賣。
巫雨清發現成年人的生活不僅僅是獨居同居、養貓養狗、買車買房,更多的是無時不刻的選擇。
起床還是睡懶覺,學習還是玩手機,接受家里的安排還是自己闖,擱置問題還是立即解決,隔岸觀火還是生出援手,保持憤怒還是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