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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記者就是一個普通人。
而她演不好一個普通人。她沒能理解、共情一個普通人。
她需要花錢,找一個人告訴她教她什么是普通人。
她覺得自己是個接地氣的藝人,其實早就不是了。
她以愛惜羽毛為由,脫離群眾。
巫雨清想不起來這轉變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她想不起來自己的心何時飄浮空中,不染塵埃,真正做到了“專注自身”。
可笑。難堪。羞恥。慚愧。
巫雨清把賬號切換到大號,大號關注的人比小號少多了,全是圈里人和一些官方賬號。
明星的關注列表也是大家津津樂道的東西,關注與取關都有人截圖。
熱搜榜上什么都有:戰爭,大國貿易摩擦,養生常識,網紅扒皮,熱播劇cp營銷,明星戀情辟謠。
一個閱讀量28791萬,今日討論3024條的話題卻不在榜上,需要關鍵詞搜索才能找到:多地兒童失蹤,疑似器官買賣
各省份的兒童
照片,失蹤前的活動地點、衣著描寫,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這個新聞早就開始發酵了,每天都有小孩走失、離家出走、被拐,怎么就和器官買賣扯上關系了?有證據么?
巫雨清叁天前在小號上刷到這個話題開始,就一直關注著。
5小時前,有人實名舉證。舉證微博目前是話題里的頭條,標著“熱門”。
巫雨清閱讀此人的舉證,用時7分鐘,然后給她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報備:
“從今天起,我會時不時轉發一些社會新聞。要是準備說什么會提前跟你們商量好的,不會擅自行動。”
明星激情開麥,工作人員通宵達旦擦屁股,營銷號歡天喜地沖業績的事屢見不鮮。巫雨清心里有數,絕不自作主張。
“就那個兒童失蹤的新聞。”
工位上的員工一邊和巫雨清聊,一邊在電腦上聯系蒙佳:“佳佳姐,巫老師想轉發社會新聞!”
半小時后,巫雨清如愿轉發微博,不是那條舉證的,而是公安部發布的公告:已立案,已聯系舉證人,正在追查。
她的轉發評論是經過小組討論后的四個字:持續關注。
宗政航下班后在單位開臨時會議。
回到過去的時間,不代表能改變世界。并非提前準備就能成勢,從而扭轉局面。
他如今的高度,可以做一些事,調動一些資源,但以一己之力加速、推遲、改革,那是妄想。只能從長計議,緩緩圖之。
更何況2023年,甚至說20年代,對宗政航來說已經很遙遠了。一方面,他不可能記住過去發生的所有事,只記得那些切實影響到他的事件。另一方面,現在的時間點,距離上一世巫雨清去世只過去了一年,在那個2023年,他還沒有從愛人的離世里走出來,當時的他對什么都不關心。
這導致宗政航明明對昨天發生的涉密事件有印象,卻沒有及時想起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突發事故并非他所在的單位負責,也和他的工作內容、責權范圍毫無關聯,今夜開會只是加強學習教育。
兩小時的無中斷會議結束后,宗政航接到巫雨清的電話。
她說要來接他下班,已經快到了。
沃爾沃緩緩駛近辦公大樓。
雨夾雪在車燈前墜出白色的線條。
宗政航坐進副駕駛,調整座椅,注意到后排有他的行李箱。
“進組前我得住到南城那邊的房子。”巫雨清說。
沉浸式體驗社畜(記者)的日常。笨辦法。她沒有別的辦法了。要是沒有要緊的事她甚至不會開車,就依靠城市公交系統出行。
下課后巫雨清聯系了導演,把自己之前對人物的理解、老師對人物的分析都說了,并講述了進組前的計劃。
她需要一個真實的環境去學習、體驗、模仿。
導演自然樂于見到演員下功夫,電話里語氣很好——他在片場外儒雅隨和,一坐導演椅就變成暴君——說會幫她找實習單位。
巫雨清以為工作單位的消息起碼要等一兩天,掛了電話就乘著勁頭,在衣帽間找符合角色人設衣服與配飾,往行李箱塞。
正糾結帶叁雙鞋還是四雙鞋時,消息來了。導演人脈廣辦事快,回電不是他親自打的,而是他的助理,說巫雨清后天就能去單位報道。
她收拾出叁個行李箱,里面沒有假發、巨大的化妝包、首飾、專用麥克風、耳返等往常趕通告常備物資。
她需要和宗政航面對面解釋。手機通知然后徑直離開別墅,鬼知道會發生什么——好吧,其實很好猜到。
“我帶了你的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今晚要和我住么?”她問。
車依然停在辦公大樓前。如果宗政航想回別墅休息,現在下車就能走到他自己的車旁邊。
“和我住的話,我明天早上送你上班,”然后找個地方突擊一下新聞學。她的作息馬上就要規律起來,向朝九晚五看齊。
“和你住。”宗政航說,“明天我讓人把衣物和日用品送到南城。”常住的話,出差專用行李箱里的那些東西不夠用。
他留意到巫雨清現在穿的不是早上出門時的那一套。晚上的服裝更普通,常見的通勤裝,深色耐臟,面料也好打理。
用卷發棒卷好的頭發也不像早上那樣披著,而是盤起來。
“餓不餓?要不要去吃夜宵?”她轉動方向盤,車子進入機動車道“明天早上我們吃叁明治可以嗎?”
“嗯。”
雨刮器有節奏地升起落下。
天空不再下雨,雪粒打著旋兒飄落。
車里沒有放歌單,電臺的新聞主持人口播今日快訊:某自然保護區發現已滅絕蝴蝶;專家預測今年冬季可能會出現極端低溫;世界經濟衰退,或引發全球金融危機;車購稅新政出臺,各地出現購車熱;我國全面進入空間站在軌建造階段,明年規劃……
前方紅燈,巫雨清慢慢踩剎車。
晚間新聞播報完畢,結尾曲是一段電子琴獨奏,很長,叮叮當當從音響里淌出來。
“
進組前不要讓保鏢跟著我。”
“我會讓他們不出現在你眼前,但會跟著。”
巫雨清忍不住皺了下眉,身上陌生的氣場一下子灰飛煙滅。
掠過的思緒太多,宗政航一時間抓不到確切的。
音樂上,他承認,甚至說嘆服巫雨清的才華。可對于表演,他認為巫雨清只是一個敬業愛崗的從業者。
普通觀眾對于表演,也許說不出個一二叁,但演員的幾斤幾兩是完全能看出來的。
巫雨清的演藝之路很順遂,從未翻車。團隊會挑本子,找的都是她能夠詮釋的。
表面上看每個角色的人設不同,但這些人物性格都是巫雨清能理解,能在自己的經驗中找到,或是能想象并順利代入的。
這次拍戲之所以不順,一是巫雨清在轉型。拓寬戲路、漲實力,不可能無痛;二是這回的人物已經不能憑借想象和共情來完成,有的氣質和狀態,并非腦子里搭建好就能在現實中表現出來。
表演不是簡單的技術活,它需要大量的努力和足夠的天賦。許多演員演戲就是穿別人的職業裝做自己。
巫雨清為什么招致導演的不滿?
因為她在攝影機前不是一個記者,而是:巫雨清當記者了。
今天的老師有兩把刷子,或者是巫雨清開竅了。
她的改變和衣服、發型、妝容無關。
文靜,平和到有些暗淡,穿得樸素,好像連人也普通了起來。
這不是她一貫的表演套路:放大某些情緒,縮小或彰顯性格中的某一點,模仿見過的人的表情與動作。
仿佛有什么未知的神秘力量,沒收她的底氣,抽掉她不凡的風度,拿走她的自信和大方。
是因為坐得不直么?儀態不完美會導致人有這樣大的變化么?
她依然有張漂亮的臉,但此刻只能說好看,不能稱之為美麗。
巫雨清知道安保不能暫時取消,失望和不滿令她從角色扮演中暫時脫離出來。
宗政航最熟悉的、獨屬于她的生動,在這一刻復活。
慕強是人的本能,他也不能免俗。
絕對的實力,橫溢的才華,永遠是丘比特暴擊人類胸腔的武器。
占有怎么可能是單方面的?
她一次次捕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