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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幽幽嘆氣,“魔尊……我愿他一切安好。”
“安好?怕是不能。”無道搖搖頭,轉開話頭問道:“這把刀你從哪弄來的?”
琳瑯噢了一聲,不經心道:“劍荊上隨手拔的,用著還算趁手。”
無道真人扶額,對自己徒弟無所謂的態度覺得頭疼,“你的青光也算是萬里無一的神兵,就算要找個替代品,也不能這么隨便才是。”
“那師父,您送我一把吧?”琳瑯笑著,趁熱打鐵道。
“嗯,你把為師教你的空手套白狼學得爐火純青,可惜為師是真的一窮二白,送不起,送不起啊。”無道真人笑著將玉簪插回徒弟的發髻上,好整以暇道:“去問你的好爹爹吧,魔尊自然比我富裕。”
琳瑯摸了摸玉簪,嘆道:“您不知道,其實魔尊也是很小器的。”
無道真人放聲大笑道:“行了,你爹對誰吝嗇也不會對你摳門,再說了,”他拂開袖袍,目光如炬,“下次為師若要為你指點江山,自然要用絕世的兵器才對。”
*
琳瑯回了百花園,和芙宸說了幾句關于兇手的推測,芙宸凜然道:“此事難道牽扯頗深?唉,都怪我當時太大意……”
琳瑯寬慰了她幾句:“你也別太在意,現在也只是疑似,并非就證據確鑿了。”
芙宸嘆道:“但愿能早日將真兇伏法,告慰那些花仙的在天之靈。”
琳瑯還欲說些什么,可余光看見謝磬正想他們走來,當即垂下眸子,不發一言。
謝磬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望著她的身影,眼里深邃無波:“如果你現在得閑,我們出去走走吧。”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琳瑯全身繃緊了,但她立住了腳,一邊轉身一邊慢慢調整表情,掛上一個微笑:“好啊。不過來了立刻又走,東道主那里,可怎么交代呢?”“哪敢教殿下向小仙交代。”芙宸仙子踏著一徑殘紅走過來,朝謝磬露齒假笑了一下,又向琳瑯附耳道,“你和你哥吵架了吧?你兩的臉色可真可怕。唉,你哥哥這尊大神,我供不起了,他愛怎么著就怎么著吧。”
琳瑯道:“你不心急查案子的事就好。”
“索性這案子不走天曹的渠道,沒有卡死的時限,不急在這一會。”芙宸繼續貼在琳瑯耳邊道,“你也無須再顧忌他,如果不開心就早點回來。”
“你要留神。”琳瑯握了握她的手,“在杭州被下了一次手,在蘇州未必不會有第二次。”
“我明白。”芙宸點頭,“你幫忙加固了結界,現在大概就算闞明達來也討不到便宜了。我也會讓花仙們多加小心。”
出了百花園,琳瑯對謝磬道:“今天有廟會,我想去看看熱鬧,你去嗎?這廟會和你也有關系,你可以順便在信眾前顯一顯神跡。”謝磬將合攏的折扇在掌心一敲:“熱鬧是要看的,神跡倒不必顯了。凡人年年趕廟會,其實與其說是為了討好神明,不如說是為了自娛自樂。何必多此一舉?”
這一日龍王廟人煙湊集,車馬往來,他們還未進大門,早已見了許多裙屐少女,臂挽水罐,叫賣荷花——荷花已經開得明亮豐盛了,她們吳儂軟語的叫賣聲也清潤得如同荷香,引來過路人攤錢爭買。他們走近了才看到,廟前露臺張燈結彩,四圍堆積了五光十色祭品,中間鼓樂雜然并作,那些走江湖、趕會場的,演出百戲如跳索、相撲、鼓板、小唱、斗雞、雜劇、倬刀、牌棒之類,又有藝高膽大者,爬上了殿前兩根高達十丈的幡竿,裝神鬼、吐煙火,令人目不暇接。
一進廟門,就見珠翠如叢,大半場都是成雙結對青年男女,在神前拈了香深深拜伏。他們兩人隨人群閑逛,臂彎與掌心皆空空蕩蕩,未免有幾分扎眼。琳瑯定睛看去,中間卻有些熟面孔,是她昨日見到的那些風塵女子。
“吳地煙花女,大多供奉龍王,與冶游少年相好時,也每每同在神前立誓定盟。”謝磬仿佛事不關己地解釋,語氣帶著淡漠的憐憫,“其實幾乎沒有能長久的。”琳瑯問道:“想不到你竟然還是娼妓的庇護神。”謝磬十分坦然地回答:“分了管仲的香火,十分惶恐不安。”琳瑯嗯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她們必然是瞧著一個最好看的相信的,盼望能得一個這樣的郎君。”
謝磬微微一笑:“你一定在想,可惜他郎心似鐵,對不對?”
琳瑯張了張嘴,卻沒有出聲;她的注意力被一道突然憑空出現的身影吸引了。那身影高高佇立在幡竿頂端,底下人仰望過去,只見來者青衣濯濯而軒朗清舉,十足十風流意態,外貌似乎年輕,又似乎年紀很大。他抱著一把劍,手邊提了一壺酒,看上去介于“天外飛仙”和“砸場子的”之間。
“是無道師尊。”琳瑯嘆了口氣,驟然拔地飛起,在香客們的驚呼中與青衣來者站在了同一高度。在人群簇擁中神色不辨。
無道真人在空中對琳瑯道:“中午有時間沒?帶你去吃頓好吃的。”
“師……”琳瑯猶豫。“怎么?”無道真人笑著問,“可以捎上你哥哥。”
“我的意思是,您多年不出山,現在還認路么?”
無道真人高深莫測:“山人自有妙計。”
魔宮·二十一
白居易任蘇州刺史,為便利交通灌溉,在州境內開河筑堤,其河東起閶門、西至虎丘,俗稱“七里山塘”,其堤即山塘街。后世蘇州人為紀念白居易,把山塘街稱之為白公堤,又在虎丘建了白公祠。白公祠畔歷來繁盛,大小十余酒樓,碧檻朱闌,華彩欲無。
無道真人在無人處按下云頭,隨即招牌都不看,步伐堅定,順著人流直奔其中門面最堂皇、客人最洶涌的一家,要了一個雅間。雅間里擺的是南方最近流行的高桌椅,琳瑯給自家老師拉出椅子,又去給謝磬拉椅子。謝磬恰好正拖同一把椅子,他們的手在椅背上方碰到一起,然后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這默契未免尷尬,尷尬里卻又有著久違的親切。謝磬有點莫名其妙:“笑什么?”
琳瑯分辯:“是你先看著我笑,我才笑的。”
這座酒樓名為李家館,館中桌椅木質紅潤如玉,器皿一色都是定窯白瓷,因為當下正值六月,花瓶里應季插了參差荷花,菜單上也是荷葉雞、蓮子糕、藕粉羹等。
“這就是‘荷筵’了。”酒保躬腰道。做這一行的最擅長察言觀色,他看到琳瑯和謝磬跟在無道真人身邊,顯得特別乖,特別文靜,端是自然有貴氣,這氣場被克制到平易近人,卻仍不容忽視,因此態度格外畢恭畢敬。
“算了,荷花過生日,不給荷花做壽,反而吃它一家子,我也不忍心。你們還有別的什么招牌菜么?”無道真人說著,信手唰唰翻動菜單,“酸筍糟鴨,蜜汁醉蝦,蟹粉豆腐,玲瓏牡丹……這個牡丹鯡是什么?”
酒保回答:“是拿頂嫩的紅鯉飛成紙一樣溜薄的片,在盎里拼成重瓣牡丹的形狀,上鍋蒸熟后,魚肉自然稍微帶點紅,像是染上了花汁。”
另一邊,謝磬看著菜單上,有些感慨:“我記得那時遭遇追殺,你我一路逃難亡命天涯,路上斷炊便逮了河鱸生吃。新鮮是新鮮了,不過什么滋味也嘗不出來。”琳瑯笑道:“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酒保聽到只言片語,急忙搭茬,滿面堆笑:“店里有池子養的活鱸魚,這時節肥美極了,切膾配莼菜羹是一絕。您可要嘗嘗?”無道真人淡淡道:“我們是修行人,不沾葷腥的。撿你們拿手的素菜上罷,比方說莼菜羹就很好。鱸魚不必了。”
酒保倒素質極佳,笑容不減:“客人是正一道還是全真教?哎,吃素,那一定是全真道士了。”退到了門外,忍不住搖頭嘆氣,“年紀輕輕的,不能吃肉不說,一輩子孤孤單單,可惜了好表人物。”
原來當時天下道教興盛,一教又分為正一和全真兩支,其中正一道士是火居道士,可以吃葷娶妻,全真道士則須清心寡欲。極教絕跡人間已久,這酒保聽到他們是茹素的修行人,便理所當然地認成了全真教中人。
酒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了門內。無道真人正色道:“極教門下不忌嫁娶的。”
琳瑯顧左右而找不到其他話題,只好道:“弟子明白。”不多時,酒保捧出各色蔬果肴饌,濟濟楚楚擺了一桌。菱、藕、茭、菰皎白清爽,入口如嚼新雪,雨后的莼菜盈在碗里,勺子一觸便悠悠滑開,像是太湖的藻荇在船頭蕩開。糕餅卻小小一張就有十五色,填了十五種餡料,表面鏤出自中心輻射的十五枚折枝蓮花,共攢成一朵大花,據說是周世宗時的宮婢流落民間,傳下來的禁中做法。無道真人道:“你家魔尊也沒有讓你們斷情絕欲的吧?”
琳瑯手上剝著菱角,在碟子里堆成一堆,不說話。謝磬只得接茬:“不是。”
“我聽說過,你們魔族愛人都是極苦的,有失憶背盟者,有入魔自毀者,有苦戀不得者,有為復活情人奔走而終歸徒勞者。難怪傳說‘情天難補、情緣最苦’,大殿下以為這傳說是真是假?”
“情愛于人,常常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我不敢輕易論斷其中甘苦。”
雅間位于二層,打開的窗戶下臨中庭,其中流泉漱石,修竹繞垣,風聲婉轉地穿過竹葉,流入窗口,隱約帶來樓下的笑語。無道真人問完那兩句話,便不再開口,專注地挾菜,琳瑯和謝磬于是也默默無言,氣氛和諧又沉悶。謝磬坐了片刻,便擱箸避席,借故辭去:“我忽然記起有個約要赴,先走一步,就不打擾尊師徒敘舊了。多年不見,想來你們有不少話吧。”
無道真人并不挽留,只微微一點頭致意。琳瑯起身送他出門,道:“去哪里?”
“衡席約我下棋,已經遲到很久了。”
“什么時候的約定?”
謝磬移開了視線:“五十年前。”
琳瑯眉頭一皺,然而不買賬:“已經遲了這許久,也不差一時。”
“我在你師父面前不自在。他看我的樣子好像你是我的囚徒。”謝磬先是苦笑,然后開始真正地輕笑,“他的話太精辟了,每一句都值得記下來,我很有收獲,以后有機會一定討教。不用在意,回去多吃點。剛才你沒怎么動過筷子,我看得出真人挺擔心的。”
“我并非不知愛惜自己。”琳瑯坦白說,“只是吃不慣。自從拜入師尊山門下,我辟谷多年,早已不必吃喝。平日餐霞煉氣,吸風飲露,總不至于饑餓。”琳瑯話鋒一轉,道:“可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獲得了永恒的生命,卻要以枯寂的生涯為代價,令自己再不能快活起來,那么修煉學道又有什么意義?人類的生命雖然脆弱短暫,但是新鮮多變,才會覺悟受用一朝是一朝的歡喜。算了,再說下去,你也只會覺得我又在逼你了吧。”
謝磬神色震動,終究無言以對。
“家兄說被您的風……趣所折服。”琳瑯回到席間,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道。
無道真人摸摸鼻子:“你可以說風流的。”此刻他抱著胳臂靠在椅子上,神色怡然,姿態放松,身邊架起了一副釣竿,長長絲綸從窗口垂入中庭的水池,這派意境倒的確是青袍白簡風流極,碧沼紅蓮傾倒開。他捏了個訣,放出防止竊聽的結界籠住整個雅間,道:“吃完飯,跟我回山。你需要閉關養傷。”
琳瑯立刻謹慎地審視了一眼座位與門口之間的距離,又看了一眼窗戶。
“不用找出路了,為師綁也要將你綁回去。”
琳瑯不置可否噢了一聲,從碟子里撿起一顆剝好的菱角,隔窗扔進了水池。池上的浮標方動,咬鉤的魚便被這顆落水的菱角驚動,剛剛下沉的釣竿頓時一松。但無道真人搶先拎起了釣竿,一尾極大的鱸魚掛著銀光出了水,如同一把劍被拔出水面。
“我聽說曾有個凡人在帝都為官,某日見到秋風起,思念起了故鄉的莼羹鱸膾,說人生貴在適志,怎能羈宦數千里追求名爵,于是辭官回家。”無道真人從鉤上摘下鱸魚,丟回了水池,盯著琳瑯,“鱸魚正美,何不歸去?”
“已作無家別千載,即便說不如歸去,那也要有家可歸。”琳瑯憑窗望出去,他扔下的菱角在水面上載沉載浮,引來一群小魚接唼。“何況我有放不下的東西。師父就當我是愿者上鉤罷。”
“清姬……”無道真人低低嘆息,“你還想著救她回來。這些年,委屈你了。”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