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琳瑯同芙宸仙子坐在孤山閣子上。這兩日接連下雨,西湖漲了水,再一放晴,十里紅蓮映著夕陽晚霞,愈加像水上點火。沿湖的柳樹渾身濕透,枝條綴滿銀亮雨珠子,仿佛能丁零當啷作響似的,風一吹,就掉下好多雨做的鈴鐺。魚戲蓮間,燕穿柳間,眾花仙泛舟蓮柳之間,灑下的笑聲清透,敲冰戛玉都沒法比擬。
每到夏季,杭人游湖避暑者尤多,由斷橋至蘇堤一帶,處處皆歌吹香澤,大船小船肩摩肩、篙擊篙,載的都是閑男閑女。花仙的小舟就從那些游船叢中撐過,遇到縫隙太窄的地方,舟身側立而起,樣子既俏又險。她們盡可以放肆;往來的乘客肉眼凡胎,即便與她們擦肩而過,也連個花影子都看不到,只能隱約聞見一點縹緲的香氣。芙宸仙子因問起琳瑯如何又回轉杭州來,琳瑯向湖心一指,遙遙指向一艘畫舫船頭的琴師:“我在看著他。他從蘇州回了杭州,我就跟在后邊。”
芙宸略瞥了一眼,長長哦了一聲道:“原來你是為個年輕男人。”
“以他的年紀,說是個男孩子也可以了。來歷可不簡單。”芙宸摸不著頭腦:“如何不簡單?”
琳瑯搖頭:“不能說。”
芙宸輕哼:“你居然這般遮遮掩掩,那我可更要好好看看了。”
夢蛟身邊立了兩個作歌的少年,他正倚琴為他們伴奏。西湖的喧囂中,畫舫上的琴歌也是出挑的,引得旁邊船客停下了話頭,把眼光注射過去,周遭便漸漸靜了下來。芙宸手搭涼棚,跟著他們望過去,看到那個撫琴的年輕人。天氣尚溽熱,許多人都拉開了衣領或挽起了衣袖,他一身潔白的麻衣卻結束得整整齊齊,只露出線條清秀挺拔的脖頸,頭發一絲不茍地束在頭頂,漆黑如墨,襯得一張臉瑩然如透明。
芙宸仔細端詳了一回,向琳瑯說:“你看上的小白臉不錯,真個芝蘭玉樹一般。只是他怎么和一幫伶人混在一起?那畫舫是給游客唱曲的;現在的戲班子趕場賣藝,都趕到西湖上啦,簡直晃得我頭暈。”
琳瑯道:“頭暈就不要看了,反正他現在平平安安,我也不必老盯著他。咱們先去看看你的花。”
芙宸豎起手指:“且不忙看花。你上次給我們阿措帶了點心,阿措懂得投桃報李,也備下了好蜜要送給你,這幾日她一直念著你呢。你問她要蜜去,我跟著你,也順便沾光吃些。我這就叫她們回來。”說著,打了個響指。
響指清脆地遞出去,嘻笑蕩舟的花仙聞聲便打槳回船,毫無留戀遲疑。芙宸仙子出現在窗口,俯視著她們。顯然她在下屬中間有令行禁止的掌控力。
琳瑯悄聲說:“為老不尊啊仙子。”芙宸回過頭來哈地一笑,拉琳瑯站了起來:“你嘗嘗就知道了,百花園釀的蜜,比外邊的都甜。”
琳瑯也笑:“我看呢,還是你們這群女孩子最甜。”
兩人回閣子時,已是月上柳梢時分。湖上游人漸漸散去,臨川班的畫舫卻未離開,反而撐到了湖心,在艙中生起茶爐,一眾少年伶人都圍爐坐下,開始細細地練喉。此時月如新磨明鏡,荷香拍人,畫舫上的歌聲,一句一句,分花拂柳,隔浦送來:“泛舟采菱葉,過摘芙蓉花。扣楫命童侶,齊聲采蓮歌。”是清唱,聲腔直白,旋律的變化也不多,不比方才為游客獻藝時的一轉三折,每個字的尾音都拖得綿軟。教人聽了,仿佛當真能放眼看到,水鄉的菱葉與芙蓉間,男孩女孩蕩舟相遇,便歡悅無邪地放歌,純粹出乎天然,甚至無關情愛。
“這倒還有點意思。”芙宸呼了口氣,忍不住微笑起來,兩手相合,右手在左手的手心里輕輕叩著拍子。
“夢蛟夢蛟,”少年們起哄,“別干坐著,來一個曲子。”
“好,今天彈個新曲子。”夢蛟原本把琴橫在膝上,凝神端坐,聽著眾人唱曲。聽到起哄,他也不推辭,指尖在絲弦上一挑,指間便迸出了連串的樂句。
有人說“箏以娛人,琴以悅己”,便是因為琴的音質偏于枯澀,不比箏圓潤明亮,因此不容易被常人領略,而適宜幽人獨賞。但夢蛟這曲卻是元氣淋漓,在湖上流溢了開去,一船子弟盡受感染,拍手喝起彩來。“忽如一夜春風來啊。”在喝彩聲中,一個男人的聲音壓過了其他人。其實這聲音并不如何響,但聽到他開口,少年都自然而然地低下了聲音,略帶恭謹地叫了聲“先生”。芙宸突然意識到,盡管說話的男人一直坐在琴師不遠處,手臂隨意地搭在船舷上,叩舷和歌,青灰長袖拂在水面.上方,但在他說話之前,自己卻絲毫沒注意他。這個男人看上去太普通了,要多看一眼才能發現,他含著淡淡的笑意,眼神遼遠,似乎將整個西湖都收入了眼中,又似乎什么也沒看。“春風忽來,春冰初泮,春水方生,春光乍泄——好一曲”
夢蛟目視面前的琴,并未抬頭:“臨川先生請再聽我這一支。”
他將手放在琴上,起了一個音。七弦琴發出一抹幽幽的嘆息。少年們不由地靜了下來。芙宸和琳瑯隔著水聽到琴聲遠遠地飄開,如私訴,如密語,在夜晚的湖上低低地徘徊,幾乎化入了空蒙的水氣。慢慢地高了,便似女人逆風行走在荒原上,風里廣袖飄飛,野草紛揚,遠方平沙無限。風越吹越勁,漸漸地,空中似有流霜墜落,明月照徹,寒意透骨。臨川先生初還斜倚船舷以手擊節,聽到這里,便斂容正坐。
“聽,入破了。”琳瑯輕聲說。
話音剛落,七弦齊揮而下,一聲裂帛猛地拔起,穿云裂石傳來。芙宸微微一震,琴聲卻在此時陡然斷了。
臨川先生按住了夢蛟的手,長嘆一聲:“太悲了,到此為止吧,再往下,就要亂人心緒了。”
夢蛟雙手停在琴面上,含笑回答:“哀樂由心,我心既無事可樂,奚待聞琴始哀?我心茍無事可哀,即聞哀聲,何減我樂?先生恐怕是借我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了。”臨川先生微微一怔,轉而笑道:“你說得不錯。”他雙臂輕振,抖開了衣袖,忽地用力擊掌,“你們還沒回過神來?都醒過來吧!”
魔宮·二十七
他說話的對象是船上的伶人少年們。他們沉浸在余韻中,經他的提醒方回過神來,只除了一個人。
“彌生?”夢蛟見那個坐在邊角的少年垂著頭,猶自怔忡出神,被他叫了一聲仍沒有回應,于是略微提高聲音,重復了一遍,“彌生?”
“哎。”彌生反應過來,“你琴彈得太好了,聽了這個曲子,我覺得真是難過。”臨川先生道:“你聽得難過,說明你聽到心里去了。講的是王昭君——昭君出塞,文姬歸漢,自來是勾欄瓦舍中常演的劇目,故事你們都熟吧?”又轉向夢蛟道,“明妃一去萬里,從此紫臺空望青冢,千載之下,再聞此曲,猶然能聽到美人的環佩敲響啊。你的琴藝,可謂出神入化了。”“說盡綺羅無限恨,昭君傳意向文姬。”夢蛟微一欠身,“這首曲子我練了很久,可我的老師聽我彈這首曲子,總說我功夫不到家,缺了許多恨意。今日拿出來,讓大家見笑了。”
“啊呀,”遠處,芙宸掩口感嘆,“這孩子的老師該有多挑剔?我在天宮的宴會上聽過頂好的弦子,可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在一張桐木琴,上,能彈出這么多的變化。”
不獨是變化,更有至深至沉的基調。夢蛟鼓琴時,到了悲愴蕭殺處,令人只覺塞外風高,城頭月落,沉沉壓下,一直壓到人心上。及琴聲止歇,湖上仍舊是月色連波,皎潔萬里。
臨川先生略一沉思:“確實少了恨意,不過這恐怕不能強求于你。你本來就沒有這種情緒。前人說永結無情游,或許說的就是夢蛟這種人了。”
白衣的年輕人愣了一瞬:“我卻不知道自己是個無情之人。請柳先生明示。”
柳臨川語氣安閑:“草木其身,鐵石其心;任憑他人喜怒哀樂,管自無動于衷,這也是一種境界。”
夢蛟又思索了一瞬:“先生從前斷言我不能以戲劇為業,是因為此么?”
“你不像我們,你是良家子弟,無論從文從商,都有好前程。我們唱戲的人,走遍天下二百三十八州,只為博幾聲喝彩,吃的是百家飯,賺的是辛苦錢。如今落拓江湖,只是你一時興起;若長久混在我們當中,就要委屈你了。”
“不止為此吧?”許夢蛟笑了笑。
“是。”柳臨川點頭,“戲里演的,無非世間的愛恨、生死、緣劫。世間的起承轉合。非人智所能計量,戲也是如此。寫戲演戲的人,并不欲窮盡世間變化的道理,只求盡可能為世態做一寫真。我們以有涯之生隨無涯之知,便往而不返,你卻是以有情之靈殉無情之道,因此入而能出。終究不是同路人。”
有少年滿頭霧水:“無情?我不明白,夢蛟怎么會是無情無義的人?”
“我說夢蛟無情,不是無情無義的無情。”柳臨川嘆息,“應物而無累于物,不滅情亦不汨于情;遍行諸事,言心無染。這是圣賢學問,你們還悟不到這些,聽不懂也正常。夢蛟該聽得懂。”
大約是真的聽不懂,船中沒幾個人聽他說話。那班唱戲少年正傳遞一個肉盤。擘開蒸餅,把四五塊轆肉蘸一點點椒鹽,唱戲的人愛惜喉嚨,吃鹽是很少的,怕劓了嗓子,一卷作一卷,即可入口。傳到許夢蛟手中時,他禮貌地含笑推拒了,其他少年便不再勸他,讓他一個人坐在那里出起了神。
芙宸推開椅子站起身來:“竟然偷聽幾個凡人打機鋒,我今天真是無聊的可以了。這班主倒是有些器宇不凡的意思,沒有一般戲子的俗媚習氣。”
琳瑯道:“別忙著去;你且看看,那個叫彌生的孩子,你認不認識那張臉?”
芙宸打量著他:“不認識。怎么了?”
“我在東海七公主的婚宴上,似乎見到過一個和他很像的人。我不太相信這是巧合。”
“你最近又遇到了什么,這樣警惕?”
“我在夢蛟身邊時,遭到了水妖的襲擊。他幾乎毫無自保之能,偏偏……難保不被異類垂涎,簡直像孩童帶著金子在鬧市里行走。”
“這般擔心作甚?凡人的事,自己解決就好。”芙宸不以為意道,打了個哈切,“我走了,你要和我一同回去嗎?”
琳瑯搖搖頭,“不了,我還有事要做。”
芙宸也不強求,只囑咐她注意安全便離開了。
琳瑯起身走到船頭,目光深邃地望著湖面,想起那人甚是無情的面容,終究略感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錚——”的一聲響,讓琳瑯驀然睜開眼睛,神色震動地看向聲音來源,只見是那叫彌生的少年,正隨意撥弄著琴弦。
“怎么會……”琳瑯瞳孔收縮了些,一股冷意在她脊背上游走了一瞬,隨即苦笑,“原來是他。”
“彌生,我們出去玩了,待會給你帶好吃的回來!”同屋的少年向彌生笑道,三三兩兩的結伴出去游玩了,今日臨川先生給了他們小半日的假期,讓他們盡情玩耍,只可惜彌生的腿被摔斷了,只能待在屋里。
彌生送別了伙伴,再回頭時發現屋里多了一個人,他像是被嚇了一跳,驚疑不定的看著她,看清模樣后才松了口氣,“謝姑娘,是你啊,你是怎么進來的?”
琳瑯看著少年微微泛紅的面孔,心想,他們不愧是一脈相傳的父子,論起演戲,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
她向前兩步,行了一個禮,然后半跪下去,恭敬道:“君上駕臨,兒臣駑鈍,未能及時認出君上,請君上莫怪。”
她頭頂的人沒有發出聲音,而她也沒有抬頭,過了幾息時間,琳瑯聽得一聲輕笑。
“怪你作甚,起來吧。要為父扶你嗎?”“不敢。”琳瑯低聲道,然后便起了身,看著面前這個已將障眼法褪去的青年,他的容貌十分豐神俊朗,身姿淵渟岳峙,和謝磬有七分相似,卻比他更邪肆一些。
正是她的父親,魔域至尊謝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