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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想辦法離開這個囚禁他的鳥籠,然后去找朱麗葉,親手殺掉那個瘋女人。到時就算要他一塊兒去死也成。他愿意陪朱麗葉去死,也只愿意陪她去死。
萊修的白襯衫沾著泥土,翩然消失在拐角處。賀洗塵抿起的唇還沒落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你有點奇怪。”尤金捏起他的下巴,漠然打量過對方清秀卻微顫的眉目,淡薄的嘴唇,最后是臉頰上的血痕。
今天就和「奇怪」過不去了是吧?
夾在兩人中間的卡卡羅和弗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賀洗塵見他沒有動手的意思,心里掂量好輕重,乖乖認慫,緩緩揚起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神不是說,「鐘樓怪人頭頂上也有明星高懸」嗎?”
“……神說?”尤金神色詭秘,修長的手指重重捻過賀洗塵臉上的血痕,把他疼得眉頭一跳,被火星子撩到似的避開他的手,后退一步將兩個小孩放在地上。
除了收集黑發黑眼的人類,伊福區領主的怪癖之一便是捧著教廷號稱是「神之所言」的翻來覆去地看。從序章到尾聲,哪怕是標點符號里也沒提過這樣一段古怪卻無端可愛的句子。
那位傲慢的神明怎么會說這樣的話?他夸耀自己的至高無上,用天堂和地獄恐嚇愚民。他的愛無偏無倚,連惡魔也一并寵愛,從來不會向求救的信徒伸出援手。
這樣的神只會說,
——蕓蕓眾生頭頂上的那片星空是由吾所創造。
但是伊福區的夜晚沒有月亮和星星,有時鋪天蓋地飛過一群蝙蝠,擋住云層中如冰紋裂出的微弱清光。
尤金已經有些忘記當年的萊修少爺了。他是如何笑、如何溫柔、如何高不可攀,也都忘記了,只記得他就是如此。難道少不更事時的尊敬和憧憬能維持一百年?無稽之談。
他只是生病了。
吸血鬼的通病就是永無止境地追尋幻影。或許是血,或許是殺戮,或許是人類的溫度……只要能讓他們體會到活著的充盈感,這些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價。
尤金聽說過途經的北方商人口口相傳的故事。
邪惡的吸血鬼愛上純潔無瑕的修女,把她囚禁在高塔上。后來教廷派遣騎士團救下修女,吸血鬼被綁上火刑架,臨死之前一直深情地注視著無動于衷的修女。
“今天你應該讀到第一百六十七頁,我偷偷在上面放了一朵薔薇花,希望你能喜歡。”
“我才不懺悔我的罪過嘞!反正我生來就是要下地獄的。”
“真奇怪,我不怕死,但一想到不能再見到你……修女,我就很難過。”
吸血鬼的難過只會讓人類發笑。
但這種無望的悲哀恰恰是所有吸血鬼的宿命。
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便以為能夠自救。尤金不后悔轉化成吸血鬼,不過是、不過是再去尋找另一根稻草罷了。可他連稻草的影子都摸不著。他從泥沼中脫身而出,卻踏入另一個陷阱,宛若黏在蛛網中心的飛蛾,又好像被猙獰的蟒蛇毒咬住脖子,無法呼吸。
很痛,心悸,恐慌……
尤金猛然從夢中驚醒,金色的發絲被簌簌的冷汗沾濕,貼在消瘦的臉頰旁。他在冰冷的床上坐了半晌,才起身披上斗篷,所過之處,墻上熄滅的蠟燭紛紛跳躍起火焰。
他踽踽獨行,腳步聲回旋在黑暗靜寂中。
仔細想起來,尤金活到現在只遇見那么一個比陽光還要明亮清澈的「萊修少爺」。他的手并不溫暖,甚至稱得上冰寒,卻溫柔得令人眷念。于是尤金決意把他搶回來,一百年前的救命稻草,或許也能解決一百年后的難題。
但是頂樓陌生的萊修少爺隱忍的焦躁和不耐,似乎也點燃了他心中的戾氣。尤金冷眼看著那團黑火在燒,等待那團黑火熄滅崩塌,大概他也不需要那所謂的“幻影”。
“喂,你擋住我的夜色了!”腳下突然傳來仿佛蟋蟀般清亮的叫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