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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并未察覺我的恍惚，猶自稱贊著我的細心和耐性，慢慢地，我能接觸到的資料越來越多，甚至老人寬容地讓我“無聊時可以多多翻閱”。換作之前，我應該坦然應下他的好意，但經過滂沱大雨的夜晚，我有些膽怯，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并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老人好像愈發衰弱了，手上皮膚皺起，臉頰卻紅潤得可怕，那雙深藍的眼眸變得渾濁——即將面臨一場葬禮嗎？我不由得在心底暗想，又暗自唾棄自己剛才那個瞬間的冷酷。

就在這天下午，我看到一本名為《漫游雜記》的書，作者欄赫然是陳華禮三個大字，但我搜索了一下，發現它出版量很低，看起來像是自費印刷的。里面是老人出游的經歷，也摻雜了部分關于家族歷史的內容，比如他探尋到所謂的祖地后，費了一番周折，找到了幾百年前其中一個家族成員的事跡。這也是一位博學者，曾短暫擔任王室教師，之后被卷入戰爭，帶著病痛和創傷回到家鄉。然而沒有掙扎太久，他就去世了，可當時照顧他的養子忽然改變了以往奢侈炫耀的作風，只是安置了一口薄棺匆匆把他埋葬，也沒有大辦葬禮。因為死者在當時還算有名，所以鄉民感到非常不解，眾說紛紜，最受信賴的說法是養子覬覦遺產，根本不是真心對待死者，才這么不上心，這件事作為一件當地奇聞被記錄了下來。

對此，老人也給出了自己的猜測，我卻注意到，他最后這么評價道：“那場葬禮僅僅邀請了幾個形跡可疑的人，或許是外鄉來的，或許是家族內某些不受歡迎的人，自然引來了非議。但這終究是一個秘密，隱匿在時間長流里，我十分迷戀這樣有趣的小故事。”起初我沒有反應過來，接著記起之前看過的資料里，那些能輕松自如談論常人不知的逸聞的人，竟好像遵循某種相似的模式生活——學識過人又孤僻古怪，沒有娶妻生子或者很早就和家庭分裂，僅有一些神秘的、一直保持往來的朋友——類似的故事頻頻出現在老人收集的文獻里，唯一不同的只有主角而已。

自然，不乏懷疑他們博學秘密的好事者，哪怕用家族底蘊或血統遺傳解釋，這些人中可還有收養、偶然生活在一起或者直接是娶了家族成員的外來者的情況。他們對外界的說法基本上可以總結為“浩瀚書籍、漫天星辰和一點鉆進了身軀的靈光”，即使人們認為這是玩笑話，但他們表現得相當嚴肅。在某些氣氛嚴苛的年代，有幾個家族成員還被描述成學習了巫術獲取才能，險些被送上火刑臺。

老人的聲音低沉起來：“……像我說的，這些記載能讓人想起許多奇怪的東西。你知道嗎，我跑了很多地方，外國的小地方，還保存著那種圖畫——我不認為是巫術的儀式，多滑稽啊，也和可笑的宗教無關——我嘗試做了些事情，像他們一樣……”老人的話倏忽變得嘶啞，像從喉嚨蠕動上來毫無意義的咕噥，最后模糊到我幾乎無法聽清他在說什么。

我的感覺很難形容，毫無疑問，雨夜隱約察覺到的恐懼在剛才一瞬間鮮活而生動地涌了上來，與他同處一室讓我覺得無比憎惡。隨即我盡力壓下了情緒，把不由自主顫抖的手指藏進書頁背后。

而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發生在傍晚，我發現家里的肉菜不夠了，要出門采購，老人把我喊住，表示寵物食料的份量得增加些。我登時皺起了眉頭，旁敲側擊道：“說起來，我還沒見過它，不是什么危險動物吧？貓狗的胃口有這么大？”老人搖搖頭，語氣非常堅持：“不，不，是還沒長大的小東西。你去買，盡管買就好，不會麻煩你去喂食。”我又以擔心他的身體為由糾纏了一會，老人似乎覺得不耐煩了，深深望了我一眼，堅定道：“去吧，去吧，天要黑了。”

我無法可施，只能按照他的吩咐，把帶回來的食料攪拌在一起，這些腥臭的黏糊糊的東西仿佛粘住了大勺，用清潔劑也清洗不干凈，我憤憤地將勺子扔進水槽，跑到院子里呼吸新鮮空氣。但那股味道始終揮之不去，我捂住鼻子，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仍然能聞到的氣味似乎從我身上散發，而非來自那桶糊狀物。這與我在老人的手臂、書房聞到的多相像啊！這個念頭一旦浮現，我的心臟就瘋狂地跳動起來，不聽使喚一般，我環視四周，一時間竟覺得這里像陰森的怪物巢穴，有什么潛伏著，不，不，我在一條幽深的小徑走得太遠！那盡頭會有——

等我回過神來，冷汗已經打濕了我的脊背，風吹來陣陣發涼。我沒有再進入廚房，而是邁著有些僵硬的步伐回到書房，老人正彎腰讀著愛不釋手的書，嘴唇小幅度張張合合，并不發出聲音。我告訴他食料已經準備妥當，對方點了點頭，繼續投入到閱讀中，他總是利用晚飯后到入睡前的一段時間，不允許我靠近，獨自喂養那頭我看不見的生物。我甚至懷疑寵物只是借口，實際上，這棟宅院并不算大，這段時間我對它的了解應該已經足夠了。

這晚我沒有安分地待在二樓打掃衛生，而是靜悄悄來到書房，意外地，老人不在里面。但我聞到了一股明顯了不少的臭味，像是動物死后不新鮮的、腐爛的味道。那桶食料不重，連老人也能提起，我曾經勸他別傷到腰骨，可他頑固得很，非要自己親自來。之前我單純地認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