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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進入1999年,離千禧只有一步之遙,此時世界局勢動蕩,大國紛爭不斷,自然災害發生在全國各處,末日論甚囂塵上,人們的心靈也陷入了最脆弱的一個狀態。這給了“萬蛇天國”極大的發展機遇,我們搬到了極南的岸邊,除了迎合教義中的“四海聚集”、“蛇神沉在海底”等說法,也為了隨時能夠逃到海外。
跟隨我們的教眾數以百計,都是用各種方法一點點不露痕跡地過來,當中有單親母親、孤寡老人、屢遭失敗的殘疾人等等,全是非常忠誠到能夠奉獻生命的類型,或者說,很容易被控制,死了也不會掀起太大波瀾。
這也意味著,我的父母在操縱人心、控制權力方面到達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他們稱之為“蛇神都會驚詫的豐功偉業”,這些年來不斷對信眾們的洗腦,也令始作俑者的他們越墜越深,從心底相信了我們一家的“特殊身份”。當然,由于我日漸長大,他們回想起當初我不情愿對付警方的事情,懼怕我會忽然脫離控制,因此用藥物麻痹了我的四肢,然后殘忍地用刀具斬斷。
得益于黑蛇那一咬帶來的強大愈合能力,我躺在血泊中,僅僅一夜,就重新恢復了健康,只是失去的肢體無法再長出。我就像一條蛇——扭曲地蠕動著,一切都必須依賴人照顧,身體的痛苦遠不及心靈的崩潰——我曾覺得父母再怎么瘋狂,都不會對我下手。
事實證明我錯得離譜,那一夜之后,我的父母迅速找出替死鬼,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指全怪那些意圖毀滅“萬蛇天國”的人,是他們謀劃了一切。這兩人試圖煽動我仇視、敵對另一方,堅定不移地站在他們這一側,于是演得格外賣力,極富鼓動性地說:“兒子啊,讓我們成為你的雙手、你的雙腿……”
作為回應,我只能沉默,聽窗外成群結隊的毒蛇嘶嘶游動。
不知他們的選擇是否陰差陽錯觸動了什么,從這年的6月開始,我頻繁地入夢,夢境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我看見自己渾身赤裸,站在一片極為廣闊的水面中央,就像停在一塊巨大的透明鏡子上。向下望去,只能看見極為澄澈的天空,兩者的邊界是模糊的。漸漸地,這片海洋的底下貌似是有什么東西蘇醒了,興風作浪,直到那東西向自己撲來,我才發現是一條無比熟悉且使我又悲又喜的黑蛇,巨大無匹,通體深黑。等它穿透水面,便立刻纏繞上我的身體,鱗片如同閃耀著黑色的光芒一樣,猩紅色眼球定定地望著我。
接著它開口了,發出我從未聽過的美妙聲音,仿佛天上的星辰、月光還有閃閃發亮的寶石全都吞進了它的喉嚨:“愛人,我的愛人,我將迎接你,請用無法計數的鮮血鋪路,以痛苦和哀嚎做導向標,我將從四海之地蘇醒,直到將你帶入此間。”
伴隨著這樣的話語,它緩緩移動身軀,滑膩的鱗片觸及我的每一處皮膚,令我臉頰、耳根宛如被紅霞籠罩。接著,我頭上似乎永遠湛藍明亮的天空,開始落下一滴一滴水珠,連續不斷地,仿佛天空融化了一般。而我緊緊地和黑蛇糾纏在一起,安詳閉著雙眼,水流慢慢覆蓋過我們,忽然,我的脖頸傳來一陣強烈的疼痛,毒液連續不斷地注入,正如那些渾濁滾燙的液體從另一個途徑進入我的身體,帶給我洶涌的欲念與寬恕感。
“時候還未到,去吧,去吧。”
當我醒來,身體已經變得輕松,那些粗細不一、顏色各異的蛇圍繞在我的床邊,意外地,我竟然能聽懂它們吐舌的聲音,都在用類似人類的嗓音叫囂著毀滅和死亡。我忽然便原諒了那條巨蛇,并且從心底生出無比的喜悅,好像我的確是唯一被選中的,注定要到達它的身邊,成為它的伴侶。
我低下頭,皮膚下隱約透出黑色的血管,一根根交錯,仿佛一張巨大的網絡,將我從人類的軀殼慢慢收緊、剝離。因而我的遭遇全是定數,一次又一次,直到我意識到自己的不同尋常,認知到世界的特殊之處。我看向自己隱隱發熱的殘缺,這些組織將要再次生長,肌膚浮現令人驚懼的黑色紋路,就像鱗片一樣……
7月,“萬蛇天國”發展到了史無前例的最高峰,當時信眾的總人數達到1萬3000多,除了我們家族所在的總部,還建立了六個支部,供“在家修行者”一個能夠聚集的場所,方便他們聆聽圣音,觀看神跡。
我的父母利用一切機會編造謊言,宣揚我們的能力,同時繼續使用藥物去損害不聽話的教眾的大腦、身體。恰好1999年8月全球迎來據說是五十年難得一遇的日全食和爆發性流星雨,他們順勢宣稱“蛇神渴求更多,表現的機會到了,在廢墟上,讓我們共同向它展示忠心與愛戴。”到了9月初,他們又預言“彗星飛臨,天火墜落,大地震動,城市將被淹沒,死去的人們魂靈復生”,于是,信徒們花費大量的積蓄,希望得到來總部面見“神之使者”的機會,讓自己能夠早一步前往天國。
如果有不信任的,我的父母就強調不誠心者永不能得到蛇神的恩惠,私下卻折磨、殺死對方,使尸體呈現極為恐怖的狀態。同時他的同伴倒是安然無事,自稱是及時悔改了,整夜都在禱告,所以蛇神網開一面,并未毀滅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