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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汗王要賞給我什么做補(bǔ)償嗎?”宋明晏扯出一個干巴巴的笑。
“你想要什么?”
哲勒這樣問他,宋明晏只覺得舌根的苦意越來越重,仿佛那瓶藥膏不是搽在了傷口,而是全塞進(jìn)了他嘴里,“我么……我沒想好。”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說。”哲勒走到宋明晏的床頭,“伸手,你手上的那道口子先前包扎得潦草,我重新給你處理一下。”
青年把左手從被單里探出去,腦袋始終不肯露出來。哲勒握住他手腕的時候,宋明晏的指尖微微顫了顫,最終也只是懸在空氣中,沒有再動。
“我沒有跟你賭氣,哲勒。”
這是宋明晏頭一次不帶敬稱的稱呼哲勒,哲勒正在結(jié)開他胳膊上繃帶的手稍稍一停。
“我真的是在氣我自己。”宋明晏把頭埋在肘間,“我在夜里看到金帳旁的那架礎(chǔ)格魯?shù)臅r候,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我阿姊。我在想她在和親車中看到盧允央掛在太一樓上的頭顱時,是什么樣的心情。”
“我殺哲容的時候,我看著他,腦子里想的卻是宋澤儀,是我死了的父皇,是我的哥哥們。我殺了他,可殺的卻不是他。”
“我好氣我自己,父皇教導(dǎo)我要有仁心仁德,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君子,可我做不到了。我殺人的時候手不會有絲毫顫抖,我挾持過無辜的姑娘,我恨不得將每一個對你有歹意的人都千刀萬剮挫骨揚(yáng)灰,我——”
宋明晏突然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暴露在外的那只手慢慢地被對方握在了掌中,哲勒的手心干燥,指腹卻帶著夏夜的潮氣和藥膏的粘膩,指節(jié)與宋明晏凸起骨節(jié)旁的凹陷處嚴(yán)絲合縫,緊貼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皮膚下流淌的血液與蓬勃的脈搏。哲勒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就這樣靜靜握著。
宋明晏用力閉上眼,他忽然覺得哲勒不說任何安慰他的話真是太好了。
汗王不在席上,并不影響宴會的繼續(xù)。近夜半時有人隔著帳門來找哲勒,問他是否要回去休息。哲勒剛有起身的意思,宋明晏低低說道:“別走。”
哲勒沒出聲,宋明晏又請求了一遍,“好不好。”
半晌過后,帳外的人再次發(fā)問,哲勒這才開口,卻是回答向宋明晏:“我沒說要走。”說罷,他揚(yáng)聲遣走了帳外的人。
“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什么?”
“再說一遍。”
哲勒皺起眉,嘴里重復(fù)了一遍,“我沒說過要走。”
宋明晏腦袋依舊躲在被單里,不愿讓哲勒看見,他的手卻動了起來,五指一點(diǎn)點(diǎn)從哲勒掌心張開,然后又一點(diǎn)點(diǎn)收攏,反握住了哲勒的手:“……謝謝。”
他聽見被單外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這是宋明晏這半月來睡得最安穩(wěn)的一覺,無夢無魘,寧靜踏實(shí)。宋明晏醒來時手是空的,他心里也跟著一空,然而昨天哲勒肯守他入睡已經(jīng)是他極大的奢望,難道他還能期盼什么。宋明晏掀開了腦袋上的薄被,白晝突兀地闖入視線,他有些不太適應(yīng)的瞇起了眼,隨即視線便凝固在了枕側(cè)。
哲勒的腦袋靠在宋明晏的床頭,一手枕在額側(cè),他雙眼閉著,呼吸均勻。這姿勢必然難受,宋明晏正要推醒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收住了手。
他的主君不常笑,皺眉沉默的時候更多,就連睡著了,眉心也是微微蹙起的。宋明晏抬手想去碰一碰哲勒的眉梢,指尖依舊遲疑地停在了眉心半寸,再不敢前進(jìn)一分。他呼吸有些急促起來,手指緩緩移動著,像是在虛空里描摹著對方的五官,最終他的手落在了哲勒落在床頭的一縷黑發(fā)上。宋明晏小心翼翼地移動那縷頭發(fā),仿佛拈著千年稀世的珍寶,然后他輕輕地放在唇角碰了一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