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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穆瑪喇吐了口氣。如果一支一萬七千人的豺狗營可以勉強守住秋葉灘牧民們,那么數萬烈狼騎匯入陣地后,圖戎便總算有了和末羯的夏場駐軍一戰的資本。“這回沒有步兵也好,夏天時人在草海里根本跑不起來。”穆瑪喇不自覺地點著頭,像是在給自己鼓勁,“要論起馬來,末羯那群啃地皮的瘦駒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咱們的戰馬……對了,你怎么知道末羯這邊主將是阿拉扎?”
“墨桑的宴會只有他沒到。既然夏場比他兒子還重要,派來負責的人當然會是墨桑認為最重用的人。你對這個人熟么?”
“聽說過。”穆瑪喇聳聳肩,“他年紀不小,是經歷過蜜瀾原的人,年輕時是草原上數一數二的神射手,據說能射中云層里根本看不清的白鴿子。后來他大拇指沒了,拉不了弓,但還是厲害。阿明我提醒你一句,你是沒打過仗的,可別拿對付馬賊的經驗用在對付外頭那幾萬人身上,尤其是阿拉扎。”穆瑪喇為人謹慎,他一邊說著,地上臨時畫出來的沙盤一邊被他猶豫不決的木棍劃得亂七八糟。
“我是沒打過。”宋明晏將穆瑪喇手里的木棍接過,“……但我在洪將軍的校場里也不是光睡懶覺了。”半句話他用的東州話,穆瑪喇沒有聽懂。
只有宋明晏自己知道,他這次的對手并不是末羯,而是遠在東州的兄長。
“嘖,都沒打過,那就都當一回瞎貓,撞一回耗子洞……我出發了。”穆瑪喇撐著后腰站直了身子。他取過頭盔戴上,青年的精神與身體狀態此時都已經緊繃到了極限,雙眼反倒生出一股厲色來,“你是決勝的那支箭,別叫大伙失望。”
宋明晏向他鄭重行了個禮。
卯時一刻,圖戎的戰號響徹荒野。
在這如上古神獸嘶吼般的動靜響起的一瞬間,末羯人便反應了過來——圖戎身后有十幾萬人的負累,很難想象他們會主動發起進攻,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他們再有其他念頭。箭雨咬著戰號的尾音,如蝗蟲過境般,從圖戎的方向挾著破空的震耳嗡鳴射了過來。馬群中箭,人群中箭,末羯最前方的陣型頃刻間便露出了豁口。
被末羯人壓著打了數日,圖戎戰士們早憋著一口怨氣,此時見末羯人吃了癟,臉上興奮毫不掩飾,震天呼聲爆發在人群中。
“獅子是不想撲殺鬣狗,而非撲殺不了。”哲勒看向遠方被迅速補上的豁口,瞳孔黑沉沉的,他提高了聲音,“第二波齊射!”
“把你們箭囊里的剩下的每一根桿子都插到末羯崽子們身上!現在!誰敢停下來,就丟到羊圈子里抱著母羊肚子喝奶去!”箭陣中的每一支隊伍的頭領一邊罵著粗話一邊叫嚷,手中弓弦如明月,缺圓往復,未有片刻停歇。
末羯也不是傻子,他們很快便調整速度,自黑色的血雨中步步進逼。
“汗王,咱們最多能齊射四次,但估計到第三回,對面就要沖過來了……”額濟里的話還沒說完,哲勒便擺手打斷了他,“為什么要等他們沖過來?沖鋒準備。”
額濟里羞愧地向汗王俯一俯身,立即轉頭去喝道:“聽見了沒,沖鋒準備!”
哲勒將韁繩繞在手腕,拍了拍白電高昂的脖頸。他同樣是沖鋒的一員。
男人們齊齊爆發出狂獸般的嚎叫,策馬沖向了對面的陣中,霎時間人潮混為一片,煙塵滾滾中,不管是黑衣的末羯人還是白衣的圖戎人,都被塵土染成了灰敗的黃。
帶著鐵錐的木頭桿子可以撕開鬣狗的皮肉,但要將其咬殺,非刀鋒所不能做到。
急速的沖鋒中,無數人連對手都沒有看清就被斬斷了脖頸,貫穿了胸膛;若是被拽住胳膊拖拽下馬,便會瞬間被踩成一灘肉醬;如今后悔自己沒有死在剛才的箭雨里已經來不及了,所有人的腦子里只有兩個念頭,握緊刀,攥緊韁繩。
死也要死在馬上。廝殺無關榮耀,也無關尊嚴,猶豫就是死,退縮也是死。不管是末羯人,圖戎人,什長,百長,千騎,萬騎,乃至汗王,都只是這荒野上巨大漩渦中一點小小水珠罷了。
末羯的戰號和圖戎的戰號不知何時已混在了一起,變成了一股古奧難懂的旋律。這旋律已無人在聽,所有人眼里除了刀,就是血,耳朵里除了風嘯,就是刀劃開皮肉的聲音。
白色的雄獅咆哮著張開了血盆大口,尖齒深深釘入了黑色鬣狗的脖頸。鬣狗掙扎,狂吠,然而無濟于事,很快鬣狗被撕裂成了數塊,散落化成了更小的鼴鼠,鼴鼠無力攀扯雄獅的背脊與掌爪,紛紛轉頭向后退去。
圖戎的戰號停了下來,哲勒沒有下令追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