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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清晨時徹底停下的,從山巒間煥現的朝陽一分分上移,直到光線徹底將大地籠罩,熱度迅速蒸發著地面上的積水,連帶混溶的血液一起,重新回歸云層。幸存者在奪目光線下不得不瞇起眼睛才能看清他們血戰后的一切。
“群星在上……”有人喃喃念了一句。
阿拉扎死的消息早在夜間就傳遍了每一個戰斗著的角落,圖戎的快馬手的旗桿上挑著這位末羯最強金帳武士的頭顱在大雨里奔馳,這消息非但沒能使末羯人撤退,反而徹底激怒了他們,男人們爆發出憤怒的嘯叫,在天威震震下發起無畏的反擊。到天亮的時候,只有不到兩千名圖戎武士離開了這片瘋狂的漩渦洪流。
宋明晏跟每一個碰到的勇士撞了撞拳頭,如果遇見沒了拳頭的男人便拍拍對方的胸膛。
男人們對他們年輕的主將報以痛快的笑:“真好啊,今年夏天的游歌者們又有新歌兒好去哄騙姑娘了。”
“他們該歌頌的是你們。”宋明晏笑著搖頭。
一個上午的時間,所有人都撤回了駐扎地。這里的祭司人手不足,于是更多的女人與少年站出來,自告奮勇擔當了清理傷口包扎繃帶的職責。
主帳中的老祭司向宋明晏躬下了身體,“您不是圖戎人,卻做到了圖戎人做不到的事。”
“我也得感謝您。”宋明晏點一點頭,“我剛來圖戎時汗王把我丟給了大祭司,他教過我如何觀察上蒼的臉色,但我始終沒有自信,是您幫了我。”
老人皺紋微微舒展,“查什切那老家伙身體如何?”
宋明晏在祭司面前十分坦誠:“不太好。您跟他……”
“師兄弟。二十多年前,我和他都經手了無數從蜜瀾原出來的人,有救活的,更多的是救不活的,我有一段時間見血就吐,所以離開了王帳四處游歷,他便做了大祭司。”祭司將熱水端到身前,“我以為在我死前再不會見到這樣的地獄。”
“抱歉。”
老人皺紋舒展,他笑了:“為什么要道歉?來吧,讓我看看你的傷。”
宋明晏脫下上衣,經過一夜后被刀鋒撕裂的皮肉只是脆弱地咬合在一起,稍稍用力依舊會有血絲滲出,老祭司瞇著眼睛,將熱巾覆在了傷處,宋明晏微抽了一口氣。他靜靜地感受著藥粉混入血液的刺痛,忽然低聲問道:“神使大人,如果一個人有了瀆神的念頭,他該怎么辦,將這個念頭永藏于心嗎?”
年邁的祭司仔細地將繃帶纏繞上宋明晏的肩部,他悠悠答道:“神明如同籠罩四荒的蒼穹,無處不在,無所不知,他包容一切。”
宋明晏笑了笑,沒有繼續問下去。
白電在黃昏時踏碎了秋葉灘駐地的草葉,眾人看到汗王時都嚇了一跳:“傳令兵的馬有這么快嗎?”
哲勒下了馬,環顧著四周,哪怕在傷得最重的人臉上,哲勒也沒有找到一絲頹喪,他一路懸著的心終于稍稍放下:“勝了,是嗎?”
“沒錯,末羯那群狗東西溜得比兔子還快,阿拉扎那個老光頭也死啦!吾王,等咱們都到了夏場,您可得開上三天三夜的宴會才行!”大伙笑聲干啞,卻不乏快活。
“一定。”哲勒答道。他徑直奔向主帳,一路上兩旁躺滿了傷患,臉上的臟污還沒來得及擦去,卻在看清哲勒到來后紛紛強撐坐起身體向他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