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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清抬眼問:“還有嗎?”
他在秋柔迷茫的神色中才意識自己根本沒有發(fā)出聲音,聿清張了張口,重新道:
“還有嗎,他對你做了什么?”
……
聿清遲鈍地眨了下眼,最后完全聽不見聲音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茫然走了一圈,為什么會感覺周遭事物忽而變得那么陌生而刺眼?
他渾身發(fā)顫,滿腔怒火從廚房里拎了把菜刀出來。
見秋柔跑過來看著他,他頓住默然片刻,又將菜刀放了回去。
少年人極速生長的脊柱和未成型的骨架,讓他背影顯得單薄而脆弱。聿清背對著秋柔——
他甚至因為愧疚無法面對她。
只是肩膀微微聳動著,片刻后,那緊繃的脊柱再也禁不住重壓如弓一般蜷縮了起來。
夜里聿清照常給秋柔讀故事哄睡,但今天讀的不是《格林童話》。
他翻出了自己五年級上的生理課教材,開始帶著秋柔一頁一頁翻。最后跟秋柔說:“你不用現(xiàn)在就全部理解,因為你還小,你理解不了是正常的。你只要知道哪些事情絕對不能做,別人也絕對不能對你做,不管是誰跟你提出要求 ,包括我也是。”
秋柔點頭。
然后聿清勉強笑了笑,合上書關(guān)了燈,像往常那樣敲了敲床頭。
“嗒,嗒,嗒,老鼠來啦,”聿清低頭輕聲說,“不按時睡覺的寶寶會被老鼠咬掉耳朵哦!”
“呀,老鼠不可以咬我呀,我睡了!”
秋柔笑得咯吱咯吱,激動得整個人鉆進被子里亂扭。
漸漸地,她玩累了,沒心沒肺地蜷在被子里呼呼大睡。
聿清卻遲遲沒有離開。夜晚那樣寂靜。
他的眸子從秋柔熟睡的臉轉(zhuǎn)開,轉(zhuǎn)到窗外。心臟劇烈跳動著,甚至能感受自己沸騰的血液滾滾沖刷血管,遍及四肢百骸的灼燒黏著感。
大腦也被焦糊住了,縮水成一小團名為憤怒的余燼。
為什么?
為什么所有事情都那樣崩壞?如果人生是否極泰來,是時來運轉(zhuǎn),為什么只有我一直都在跌、跌、跌、跌?
過熱身體和過載情緒讓聿清短暫維持住了表面的平靜,也只是表面而已。
年幼的他站在漆黑中,第一次絕望四顧,向天發(fā)問:
怎么辦?
誰能告訴我、教教我到底該怎么辦?
在黑夜中不知站了多久。最終冰火兩重天的結(jié)果,是讓聿清身體和思想前所未有的高度一致,聿清在最冷靜的狀態(tài)下做出了最瘋狂的決定——
一定要殺了他,不惜任何代價。
仿佛只有他死了,年少的聿清才能稍微證明他可以拋掉那些壓在他背脊上喘不過氣兒的東西。
才能從失控的人生狀態(tài)中,獲得那么一絲可以掌控命運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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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秋柔起床上廁所,回房間時迷迷糊糊撞見正從門外回來的聿清。
聿清在玄關(guān)處換上拖鞋,對上秋柔疑惑的視線,他下意識將工具背在身后。
秋柔撲過去,哥,你去哪兒啦?
又被他身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一抖,你好冰!
聿清微笑著隨便幾句轉(zhuǎn)移話題。
幾天后,秋柔起夜再一次撞見了剛回房的聿清,他身上
依舊裹挾著一股料峭春寒。
再過兩天,聽說住在頂樓的符建安凌晨酒后回家,在樓道關(guān)窗的時候不慎意外墜樓身亡。
秋柔半夢半醒中似乎聽見一聲沉悶重響,嚇得一抖,卻掙扎著還是沒能醒來。
而一墻之隔的聿清冷淡地推開窗,透過樓門口的白熾路燈,居高臨下直直看進那雙死不瞑目猙獰的眼睛。紅黃液體在那人腦后流淌成小河,生機盡散。
聿清面無表情再關(guān)上窗。
這件事兒在小區(qū)里沸沸揚揚好一陣。
據(jù)說是樓頂原本就開縫多,滲水嚴重,年前在裂縫處重新補上的結(jié)構(gòu)膠不知怎么全開裂了。最近融化的雪水滲到樓道里流了一地,夜晚晝夜溫差大,溫度低水結(jié)了冰。
頂樓又只住了符建安一戶人家,另一戶只有過年才回來一趟。
而那晚符建安宿醉回家,上樓時被狹窄的樓道刮來的陰風(fēng)吹得一哆嗦,他暴跳如雷吼了句:“誰他媽又給老子把窗戶打開了!”
伸手去關(guān)時,才發(fā)現(xiàn)是窗的卡扣松動合不上,又罵罵咧咧探出半個身子,去拉窗用力往里扣。
冰經(jīng)過一夜凍得凝固而堅硬,他探出身子手上用力,腳下一溜,被冰面滑倒,整個人失去了重心從頂樓栽了下去。
實在是意外。
因禍得福,這次意外查出了他們小區(qū)很多安全隱患。樓道窗戶加固了加高了,還安裝了防護欄。
再不久,據(jù)說符建安遠在鄉(xiāng)下的老婆得知噩耗,徹底失去主心骨,帶著小孩喝農(nóng)藥自盡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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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聿清最近常常做夢。夢里他坐上最后一趟末班車,車內(nèi)昏昏暗暗只有他一個人。
“撲哧——”一聲車停了,聿清有些犯困地撐起頭。
就見有叁個人在黑暗中手拉著手安靜地上了車。兩大一小,最小的孩子才3歲,他們面色青灰像是死了,面無表情死死盯著他。
不管走到哪個位置,甚至走到他身后,叁個人還是脖子齊刷刷向后彎折看向他。
他們坐在他身后,只是盯著,沒有呼吸,沒有聲音,沒有預(yù)兆。
無邊恐懼蔓延在狹小的車廂內(nèi),聿清起身想下車,才發(fā)現(xiàn)車上早沒有了司機,車靜靜地駛?cè)牒诎抵小?
車內(nèi)只有他們,只有死亡來臨前,無盡的絕望與等待。
秋柔輕聲說:“哥,你說出來吧,跟我說出來多少能讓你心里好受點兒。”
聿清望向她,有一刻話已經(jīng)到了嘴邊,可他思緒不停重組、調(diào)整,最后別開視線,還是只會沒頭沒尾地:“我最近總在做夢……”
秋柔問:“然后呢?”
聿清張了張口,想說什么,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自己無法繼續(xù)說下去,這么多年習(xí)慣了打落牙齒和血吞,竟然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傾訴和表達痛苦的能力。
最后他只是搖頭:“秋柔,我不知道說什么。”
秋柔起身抱住聿清,他將頭沉沉地貼在她肚子上。有一刻,竟也那么像個脆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