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惜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是他連日奔波后設定的方案。他騎驢登涉,考察了山川地理,又查看了西郊田野和東郊菜場,走遍了縣城的街巷,跟農戶、市民攀談……
縣令周桂承察看這番布置,挑不出什么毛病,猶疑道:“果然能成么?大旱還征召民夫,百姓就不會怨聲載道?”
白秀才道:“周公是為百姓著想,如能速見成效,百姓自肯出力。我已經游說了周遭青河縣、平陵縣、山陽縣、襄原縣,還須周公修書接洽。縣郊原有唐時修治的舊渠,可以加以利用。豪強兼并之家也占了不少水渠,此番一并疏通均濟。”
人的方式很不容易。胼手胝足,朝黃背蒼。天上烈日炎炎,地下汗滴黃土。
周縣令也在挑著土石,他是被白秀才逼來的,一身白肉流著泥汗,被一堆人看著,連叫苦都不能。日頭下,男人們裸著背,麻利而沉默。周縣令一個時辰的以身作則,比監工的叱罵更為管用。
白秀才昏昏沉沉的,在溝渠里挖著干硬的泥土。陽光燒灼著他的背,像烤著一張熟皮。汗水流得他身體虛脫,空氣熱得像粘稠液體。他記起那熊熊燃燒的高塔,那時鯉魚還在他身邊。他笑了一下,嘴唇裂開了,很快干得連血也沒有。含在口里的藿香葉子,也得不到一點唾液浸潤。
這是自我的刑罰。有那么一會,他想著,一無所有,不如在這里累到死去。
這時候,前面忽然叫起來:“水來了!后面的人讓開!”一股臟泥濁水漫過他的腳面,繼而一涌漫過膝蓋。白秀才一鎬插進土壁,挾起周縣令胳膊往上一托,翻身出了溝渠。
水來了,長長一段挖通的舊渠灌滿泥湯,十天的趕挖終于初見成效。漢子們禁不住都跳下渠去,全身都泡在水里,踩著泥漿歡呼。
再也沒人懷疑了。水渠以最省人工的方式不斷推進,總是不失時機地獲新水進駐;城內在白秀才指定的地面鑿井,很快就傳來了淺井出水的好消息——他行走在干涸的地表,就聽見地下數十丈琤瑽的水響,地底的水脈清晰得像幽夜里發光的銀河。他知道地上的河流在地下是何等的形貌,知道水和水是如何浸潤和連結,就像老樹龐大的根系枝芽,或者人體內錯綜的經絡血管。水是不會死去的,它依然活著,以凡人不能見的方式,伏于黃土,深沉地一呼一吸。
水出了江,沿著水渠一路前行,涌入唐代開鑿的舊渠,復經新渠入城,沿著無數支渠澆灌焦渴的農田。水車吱吱呀呀,重新轉了起來。農人挑著菜苗,在地里補種菜蔬。連鴨子都是嘎嘎嘎一片歡叫。城里,人們拿著鍋碗瓢盆,排著長隊在井邊接水。乞兒都拿著癭瓢,痛快地灌下帶有泥腥味的甘霖……
“得救了!”“得救了!”人們歡喜無限地叫著。烈日依舊肆虐,但地下已不再是一片焦土。在水的滋潤下,城市活過來了。晨起,依舊是一片喧嚷而悠揚的叫賣聲。
但勞役并沒有停止,一部分民夫留下加寬、加固水渠,其他的被調去加固堤壩、疏浚河道。百姓不禁有了怨言。“我們還要趕著補苗呢!”“水渠不是通了嘛,還修什么呀?”“旱成這樣,還筑堤壩!水都快干了!”周桂承也不安地問白秀才:“如此下去,不會激發民怨么?”白秀才仰望天際片刻,鄭重勸道:“近幾日風聲如擊濕鼓,如流水揚波,激氣相磋。此風發屋折木,預示將有大水。若不加緊防范,一旱一澇,莊稼盡毀,顆粒無收。其他事宜,只好發動婦孺出力,鄰里相幫了。”
不幾日,風云亂絞,暴雨傾盆而下,雨柱子比搟面杖還粗。洪流奔涌而至,在堤下轟鳴不已。急迫的洪水一頭扎進水渠,左沖右突,陡然淌入三道支渠,分而為三,又劈成七道細流……漸分漸細,漸流漸緩,多余的水被閥門攔了回去,疏泄進早成空坑的枯湖。田地里依舊是一片劫后余生的青翠,稻菜茁壯挺立。
百姓們再沒有多余言語,只一片欣悅浮現臉龐。一把把綠油紙傘穿過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