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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陳年酒</h1>
這是一個全然不分私德與公德的時代,盛行千年的儒家士大夫準則沒有在西方自由主義思想的沖擊下全盤崩潰,反而微妙地調整轉變以重新適應時代需求哪怕某人經天緯地,為帝國創下了不世偉業,只要被督察院扒出他曾參與賭博或逾制納了一對親生姐妹為妾室(這在大明是常有的事),對不起,前事種種一筆勾銷。
私德不修可以合理合法地推測出此人公干無為,因為他/她不是正人君子,一個小人怎么可能做出好事呢?而落到女性,尤其皇室女性身上,罪名又增加了一條不堪為天下女子表率。
說出來可能沒人相信,李持盈確實不希望華仙公主倒臺,開玩笑,她今年才十歲,萬一華仙因此獲罪,李沅第一個跑不掉,屆時難道叫她帶著朱持暉跑回山東老家,看本家族人的臉色過日子么?他們愿不愿意收留她暫且不提,嚴璋背后之人尚未浮出水面,沒有了華仙這面虎皮大旗,哪怕是李氏本家也不過是人家的下酒菜罷了。
問題是這個節骨眼上她做什么都不對,她不能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認;更不能站出來澄清公主沒有殺害我娘誰都知道事情發生時她只是個嬰兒,貿貿然說這話很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大帽子,且會造成反效果:天哪,逼死了人家親娘不夠,竟然還脅迫女兒顛倒黑白,紅口白牙地替她作偽證?
饒是華仙名聲不錯,或者說正因這么多年來,華仙公主一直致力于營造自己大明好女人的良家小白花人設,此事傳到民間,罵聲比朝堂上大的多得多。李沅為此整日奔忙,三五日的功夫兩腮都瘦凹下去了。
你不要聽外頭亂傳,他怕她年紀小,穩不住,某天下午專程抽空來安她的心,你娘之事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她也不跟他打太極:那是怎樣?
他們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李持盈就是有種直覺,李沅不會在這件事上騙她。
萬歲當年登基時,李家幾位族老陸續退回了山東。你們學堂里想必也說過這段故事,咱們萬歲爺不是先帝點的太子,亦非憫太子屬意的繼位人選,而是被全順忠和張謙合力推舉上位,當年只有二十二歲。李沅看著她,忽然講起了古,李老太爺因為沒有在其中出一分力,萬歲登基之初就被張首輔及其朋黨排擠,被迫告老,那之后直到現在,李家沒有出過一位服紫的高官。
一年,兩年,十年,他們不甘心就此落魄,便把主意打到了萬歲的皇嗣身上,希望能搏一個之功。
李持盈聽明白了,皇上親政后重用呂文安等人,卻遲遲沒有想起在先帝朝大放光彩的李家,證明他不是被迫拋棄李氏,他是根本就不想用他們。李家若想翻身,只能從下一任皇帝入手大娘娘他們夠不著,人家盛寵加身、大權在握,只怕也不稀罕他們的襄助;端王活脫脫一個病秧子,就算勉強將他扶上馬怕也活不了幾年;再往后就只剩榮王華仙兄妹二人了。
榮王志不在此,執意娶一個番女為妃就是在向天下人明志。駙馬爺的表情沉凝,忽然咧出一個自嘲的笑,華仙公主一直養在深宮,本也不是他們能肖想的,偏偏此時一個絕佳的機會從天而降,誰會允許事有萬一?
華仙怎么見到他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竟然問起了他。李家這一輩不乏青年才俊,他本以為自己是離出人頭地最近的一個,十年寒窗、一朝高中,想必很快就可以踏進官場,不必再在嫡母手下畏畏縮縮,買個東西都得看盡臉色,又怎么能料得到后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