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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政怒色又起,道:“那個孽障,向來性子倔強,已經兩日不言不食……唉!”
王夫人小心翼翼道:“王太醫曾言,環兒怕是有早夭之相,他雖磕磕絆絆長到現在,身子卻仍是一日弱過一日,也許這也是天意,我佛慈悲,說不得……”
賈政冷哼一聲,不語。
他雖不喜歡賈環,但到底是他兒子,有幾分感情。但官場之上,是非尤多,若是幼子早夭,原是尋常,算不得什么,但若是讓五歲的庶子出家為僧,卻有不慈之嫌,在政敵手中,便是一個大大的把柄。
想到此處,恨不得沖過去將那孽子生生掐死!但到底也不過是長嘆一聲。
王夫人知道他的顧慮,道:“環兒倔強,身體又弱,我們總不能看著他活活餓煞,但若依了他,此事傳揚出去,我們面上需不好看,知道的,是環兒一心要皈依我佛,不知道的,只當我量小容不下庶子……”
賈政拍案道:“這個小畜生,餓死他算了!”
王夫人試探道:“不若老爺譴一個心腹的家人,悄悄兒送他去個清凈的寺廟,需知將體弱或命硬的孩子寄養在寺廟,在外面也不是沒有的事,每年只多給些銀子,斷斷不會虧待了他。”
賈政面色陰晴不定不定,想是還在猶豫不絕。
王夫人道:“對內我們只說是送他去外面的莊子養病,對外只說是那個家人的親戚,這樣兒里里外外都瞞的死死的,待環兒大一些兒,醒了事,再接回來便是。”
賈政嘆道:“也罷,也只得如此了。”
——
廂房炕上,一個瘦弱之極,臉色青白的幼童閉著眼睛,靜靜躺著,對一旁趙姨娘的咒罵哭泣充耳不聞,眉目間一片安寧,恍如已經墜入夢鄉。
但是他沒有睡著。
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趙姨娘哭得是她的兒子,是賈府的二少爺賈環,可是他不是。
他記得很清楚,他叫江航,是全國重點農大的學生。
江航生在七六年,是個孤兒,從小和爺爺在山上長大,山里窮,沒有通電,水靠背,米靠扛,連種地也只能種在石頭縫里,念小學的時候,每天要走十多里的山路,上半天學再走回去,能上初中的,十個里面能有一個就不錯了,但爺爺硬咬著牙讓他上了。
江航一直認為爺爺是個有故事的人,雖然在山里,可是會治病,會打拳,能寫一手漂亮的毛筆字,可是這些本事都變不成錢,為了能攢上江航上學的錢,日日在石頭縫里扒摸著,那雙能寫出一手好字的手,枯瘦變形,布滿了老繭,看上去像鹵過的雞爪一般,。小學畢業的時候,江航死活不肯上初中,于是得到了他人生第一個耳刮子,看到了爺爺的第一滴眼淚……
于是,他抹著眼淚,開始了他半工半讀的生涯,從高中時開始,他就沒有再用過爺爺一分錢,大學有了獎學金,一個字兒掰成兩半花,除了上課,余下的時間都忙著打工掙錢,給爺爺一筆一筆寄去,讓他過得好一些。
江航是個自私的人,他這輩子只想對一個人好,那就是爺爺。
他知道爺爺想讓他走出去,想讓他出人頭地,可是,他不愿。他在外面,就算活的再好再風光,就算寄再多的錢回家,也不能白天為爺爺背一桶水,晚上為爺爺煨一次腳,夏天為爺爺打一回扇,冬天為爺爺燒一爐碳,看不見爺爺的白發,聽不到爺爺的嘮叨……
他想陪在爺爺身邊,讓爺爺過上好日子,爺爺的肩塌了背陀了,可是他長大了,輪到他做爺爺的脊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