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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知道雲家的心思并非如此,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這樣的理解也不算錯。
陶弘敏毫不客氣地說道:“你且看吧,雲家雖然買了官位,但屁用沒有。別說那些世家豪門,就是朝中的文人士子、刀筆吏們,也不會把他們當成自己人。除非像雲老五那樣,壓根不沾手商業,自斷根基,才能洗白上岸。”
“程兄跟我都是商人,咱們平心而論,那些官吏哪點比我們強?他們是學識比我們深,還是道德比我們高?若論國計民生,只怕我們商賈比他們當官的還強些!一幫子貪官污吏,變著法的撈錢,居然還有臉說我們是蠧蟲!”
陶弘敏越說越憤慨,“要才能沒才能,要見識沒見識,他們憑什么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他們倚仗的不就是皇權嗎?我們晴州沒有皇帝君主,不照樣過得好好的?不瞞程兄,六朝我都走過,論起民眾生計,我晴州的平民比起哪一朝都不遜色。這天下若是讓我們商賈經營,不會比什么天子君王更差!”
程宗揚舉起雙手,輕輕鼓掌,“說得好。”
陶弘敏哈哈一笑,方才的激昂慷慨一掃而空,笑嘻嘻道:“我是酒後胡說,你就當個笑話聽聽算完。”
程宗揚一笑,“你要當笑話說,我就當笑話聽吧。”
“上鉤了!”
趙墨軒朗笑一聲,然後雙手一提,一條金鯉躍出水面,在陽光下灑下一道弧形的水跡。
那名聾啞船伕已經在旁邊候著,他接住鯉魚,摘了鉤,也不摔死,直接用一把尖刀飛快地刮去鱗片,剖開魚腹,清理乾凈,然後撩起河水一洗,隨即下鍋。
鍋里的水早已煮沸,那船伕看著火候,逐一加入調料。不多時,一鍋魚湯便已煮好。船伕拿出木碗,先用魚湯涮了一遍,然後一一盛出。
趙墨軒解下蓑衣,接過魚湯呷了一口,露出滿意的神情,“這湯才當得一個鮮字!不枉我在河上吹了這么久的風。”
程宗揚也接了一碗,由于沒有拿油煎,魚湯并不如何白濃,湯中也沒有什么特殊的佐料,然而魚肉甘鮮異常,入口回味無窮,滋味之美實是自己生平僅見。
陶弘敏也搶了一碗,一口喝下,也是滿臉幸福,絲毫看不出他剛才一番指點江山,大有取天子之位而代之的勃勃豪情。
喝完魚湯,三人似乎都忘了剛才那番話,不約而同地不再提及,轉而商議如何從漢國火中取栗。除了操作的具體細節,將來的利益如何分配更是重中之重,幸好三人的目標并沒有根本性的沖突,陶弘敏要的是實利,賺一把快錢就走;程宗揚更注重商業脈絡,看中了漢國商賈遭受滅頂之災後所空出的商業渠道;趙墨軒的要求更簡單,按投入的資金分紅即可。
最後三人商定成立一家臨時性的商行,這次運作所需的資金、物資都從這家商行開支。商行總資本三十萬金銖,陶弘敏投入的十七萬金銖作為借款,只收利息不占股份,他所擔保的十萬金銖物資則作為股本,占三分之一股。趙墨軒投入五萬金銖,占六分之一股;程宗揚投入十五萬金銖,占一半的股份。
陶弘敏出了大頭,卻只占了三分之一股,看似吃虧,但賬并不是這么算的。他的十七萬金銖作為借款,無論盈虧,利息一分不少,另外還能拿到總收益的三分之一,等于在爭取最大利潤的同時,把風險降到最低。
程宗揚借雞生蛋,占了一半的股份,但面臨的風險最大,一旦賠錢,他不但要承擔一半的損失,還要償還所欠的債務,說不定連家底都要賠進去。
趙墨軒介于兩者之間,商行若是賺錢,他的一份自然不會少。若是賠錢,頂著天也就是折了本錢。
雲氏雖然被排除在外,但雙方都清楚,雲氏同樣是這場游戲的玩家。之所以沒有引雲家,是因為陶弘敏需要避嫌。晴州對雲家深具戒心,陶弘敏借錢給程氏商會,程氏拿去支持雲氏是一回事,把雲氏拉進來一起作生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既然陶弘敏心存顧忌,程宗揚也順水推舟。雲蒼峰已經說過,當初拍賣出去的田地店鋪,要一樣一樣再吃回來。如果把雲氏并入臨時商行,各方利潤分配時未必就能盡如雲家的心思。倒不如把這個隱患消除掉,臨時商行以外,自己與雲蒼峰聯手的部分單獨收支。
三人一直談到月上時分才敲定細節,陶弘敏回他的晴州會館,趙墨軒則表示要去馬市看看,與程宗揚同返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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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墨軒抬指一彈,打開隔音的禁制,然後道:“陶五少年時惹過一次麻煩,最煩宵禁,因此寧肯多走幾步,也不進洛都。”
六朝中,漢國對商賈的態度最不友好,陶弘敏不想受氣也在情理之中。
程宗揚笑道:“我說他把會館設那么遠呢。”
趙墨軒轉著指上的扳指,“聽說你惹麻煩了?”
“哦?”
“你不會以為陶五那番話是白說的吧?”
被他一點,程宗揚才明白過來,“他知道我惹了天子?”
“別人家的妾侍用來娛樂賓朋,贈人換馬都是風流佳話,偏偏程大行為了兩個妾侍,連天子的近侍都能堵回去。不知道是好色如命呢,還是色令智昏?”
程宗揚苦笑道:“你就當我好色如命吧。反正頭可斷,血可流,我的小妾誰都別想搶。別說天子,天子他爹都不行。”
“為了妾侍連天子都不怕,難怪陶五看得起你。”
“你的意思是說,陶五跟我說那一大堆話,就是看準了我跟天子尿不到一壺里去,才故意說出來安慰我的?”
趙墨軒卻道:“你覺得他那番話說得有道理嗎?”
“趙兄以為呢?”
“有道理,也沒道理。”
“愿聞其詳。”
“我跟陶五不一樣,貧苦出身,靠著經商才有了今天。可以說,我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托了行商的福,尤其是晴州商會的福。但讓我說,如果這天下讓商賈經營,對世人只會是一場噩夢。”
程宗揚坐直身體,“趙兄何出此言?”
“君王講德,所謂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士人言仁,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仁人志士,有殺身以成仁;俠士言義,義之所在,生死可托。而商賈追逐的,永遠都是利益。商賈即使談道德仁義,也只是把道德仁義當成獲取利益的工具。”
“利字也可以是大義所在。”
趙墨軒輕笑道:“商賈可沒這么多講究,為利害義才是常態。”
“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可不在少數。商賈之中,不也有趙兄這樣的磊落之士嗎?”
趙墨軒大笑道:“這馬屁拍得周全!人都有私心,士人俠客中,偽君子當然會有,而且會不少。商賈之中把大義放在一己私利之上不會沒有,但絕對不多。因為這不是由個人意志而決定的,而是由各自的職業性質所決定的。”
程宗揚面色凝重地看著他,“這話趙兄是聽誰說的?”
趙墨軒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還能有誰?晴州人都知道我是養馬出身,卻沒有人知道我曾經給人當過一年的小廝。”
“看來,他對你的影響很深?”
“我認識他的時候,只有十二歲,那時候他也不是武穆王,只是一個好發牢騷的書生。當然,我後來才知道,他那個書生也是假的,實際上他就沒讀過幾本書。”趙墨軒道:“不過那一年,我學到很多東西……可惜只有一年。”
程宗揚輕輕呼了口氣,“難怪你和程鄭走這么近。”
“程鄭不知道我這段經歷,但我知道程鄭是給他的對手兼好友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