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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圍的同僚告了個假,唐越萌慢悠悠的晃出翰林院的屋子,走到院子中央,翰林院有很多的書閣,每一個都有專人打掃和整理,因此每一個格子里都纖塵不染,透過窗欞望進去,窗邊的座位旁,幾個人忙忙碌碌在翻看并記錄著手中的書籍。
唐越萌走到翰林院后面的竹林旁,這里是翰林院的后門,環境很是清幽,此時正午時分,來往經過的人更少,唐越萌輕呼一口氣,在竹林的一方石凳上坐下,望著竹林上方的天空發呆,如今自己已經以男人的身份在這個時間過了兩個月,想來還真的是從未有過的經歷。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唐越萌警覺的望去,一名身著紅色官服的青年男子立在一旁,眼神清冷的望著自己,薄唇輕抿,“怎么今日狀元郎有時間在這里發呆?”
唐越萌心中一驚,面上卻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起身恭敬地施禮道:“下官見過慕容太師,太師今日怎么有時間來此?”
慕容太師微微一笑,眼神中忽然露出一絲嘲諷,“上次金鑾殿上聽得狀元郎說起慕容集的妙處,今日本太師下朝比較早,沒有公務纏身,因此想來和狀元郎閑聊幾句,聽聽狀元郎對我的文集是否有些不同的見解?”
唐越萌心中哀嚎連連,自己上次不過是拍個馬屁而已,討這位權臣的歡心,想不到如今居然給自己下個套,討論詩集,討論個毛線啊,以太師這種精明能干城府頗深的性格,說出詩集的優點,人家以為你阿諛奉承,說出實際的不足,人家會以為你雞蛋里挑骨頭。
略微思索,唐越萌心中平靜下來,這貨這次來十有□是假借這個理由,拉攏為實,自己只要順著他的心意來幾句模糊不清的話,這個家伙以為自己知情識趣,希望他就不要來為難自己。
唐越萌對于自己那是有著精準定位,自己如今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翰林院編修,能夠讓太子和慕容太師青睞自己,純屬自己的身份特殊,自己是皇上的東床快婿,和公主那是全天候見面,和皇上太后見面也是經常的事情,只要自己在這種場景下,不說美言幾句,只要不說出來什么大煞風景的話,也算達到這兩個人精的目的。
想到這里,唐越萌立即做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慕容太師言重了,下官才疏學淺,平日里讀您的詩集都是懷著一顆虔誠的心去拜讀,只會想著您書中的真知灼見,至于什么不同的見解,下官沒有任何不同?!?
慕容太師唇邊掠過一絲笑意,笑容卻未達眼底,讓人覺得冷颼颼的,平白無故周圍溫度降低幾度,唐越萌有些緊張,如今不比以往,自己無權無勢,還身懷致命的真相,萬一得罪這位太師,估計有幾條命都不夠。
唐越萌正要說什么,慕容太師卻上前一步,衣袖輕拂,攜著唐越萌向外走去,“狀元郎何必客氣,難得你我有緣,今日不如小酌一番,我做東。”
唐越萌心中暗自叫苦,這貨太狡猾了,做出這般樣子,簡直就是一箭雙雕一石二鳥啊,一是能夠拉攏自己,二來即使不能拉攏自己,但是今日自己和他一起飲酒被太子的人看到,一定會以為自己有了二心,直接會影響太子和公主的情分。
尼瑪不愧是混朝堂的,難怪這般年紀就坐上太師的位置,除了會投機倒把押對寶之外,趁著皇帝這股東風飛黃騰達,心思縝密城府難測,再加上這貨軍伍出身,在軍隊中又有些影響力,哎,這般看來,太子想要扳倒他還真是前路漫漫,自己是因為沒得選擇必須要完成馮素貞的執念,再加上她也不忍心公主這個無辜的人被馮素貞那渣貨耽誤終身,否則早就逃之夭夭。
慕容太師攜著唐越萌沿著翰林院走了出去,他并未叫上隨從,只是從后門走到街上,路上也自然遇到幾名翰林編修,恭敬中帶著詫異,目送著兩人離去,他心中暗自琢磨,估計自己和狀元郎還未走到大街的酒樓里,這消息就要傳到太子的耳朵中。
兩人攜手到了京城中最富盛名的一家酒樓,酒樓裝潢頗為不俗,富麗堂皇,酒樓的店小二見到慕容太師,立即滿臉諂媚,“慕容大人,您來了,樓上雅座請,已經為您留好了?!笨磥磉@貨是常客啊。
唐越萌心中明白慕容太師打的主意,面上卻是談笑自若,讓人如沐春風,既然已經到了最壞的地步,不如就放松自己,讓別人看不出自己在想什么,也許他就不敢輕舉妄動,這是唐越萌在多年政斗中總結出的經驗之談。
政斗政斗,說白了就是一群老家伙的在朝堂上的你爭我奪,講究的就是一個謀定而后動,這些老家伙城府頗深,想問題深遠,手段可怕,但是有個弱點就是,政斗由于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們往往會左思右想猶豫不決,因此失了先機。
唐越萌想到慕容太師的這個弱點,決定反客為主,她笑瞇瞇的看著慕容太師,“下官敬仰太師已久,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太師把酒暢談,如今有這個機會怎么能讓太師做東,小二哥,將你這酒樓里最貴的菜上來,再拿一壺十年陳的梨花白,今日下官做東?!?
慕容太師眼睛微瞇,心中有些疑惑,這個狀元郎神態不像是偽裝,言辭隨意灑脫,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和太子之間勢同水火還是故作不知,否則他怎么會對自己完全一副無所戒備的樣子,還是他還未成為太子的人,既然不是太子的人,那天又為何會在太子府喝道酩酊大醉?
心中有些疑惑,面上卻是不顯,淡淡的說道:“狀元郎客氣了,既然狀元郎有心,那我也不和你爭做東了,來日方長,以后有的是機會把酒言歡,不知兆廷意下如何?”
唐越萌心中警鈴大作,這貨說話真是一語雙關,她疏朗一笑,語氣真摯,“難怪別人都說慕容太師禮賢下士,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下官只是一個小小的翰林編修,見識有限,改日再聚,下官定當拉來魯院判,能夠聽到您二位的金玉良言,下官一定收獲頗豐?!?
慕容太師心中一陣冷笑,這個家伙真會打太極,還把翰林院魯院判拉出來做擋箭牌,他正要說話,卻看到酒樓階梯上緩緩走來一人,微微點頭,那人立即走了過來正要向太師行禮,見到唐越萌卻是一怔,頓時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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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樓梯的這人一襲青衫,儒生打扮,容貌清秀舉止斯文,一雙烏黑的明眸深沉內斂,在唐越萌臉上迅速一掃,立即移開,電光火石間,她依舊清晰地看到一抹驚訝從中閃過。
唐越萌只覺得心中一突,頓時變得心慌意亂、口干舌燥起來,只是這貨向來無情無恥無理取鬧慣了,屬于那種泰山崩于前依舊可以撒潑耍賴表示自己無辜的那種人,如今雖然心中發憷,依舊笑得溫文爾雅,似乎面前這人才是冒名頂替的罪魁禍首。
此人正是唐越萌原身主人馮素貞的未婚夫,正兒八經的李兆廷,此時在慕容太師面前居然假李逵遇上真李逵,而且這位李兆廷看上去似乎和慕容太師頗為熟悉的樣子,繞是內心足夠強大的唐越萌,也禁不住倉皇失措。
唐越萌心中緊張,面上卻絲毫不顯,笑瞇瞇地望著慕容太師和李兆廷,李兆廷卻是再也不看她一眼,恭恭敬敬對著慕容太師施禮,“下官李真見過太師,太師今日怎么有空在此飲酒?”
唐越萌聽到李兆廷這般說辭,一顆心就放了下來,李兆廷看來也是個有心人,按照一般官員見禮說法,他既然和慕容太師熟悉,完全沒有必要說出自己的名字,這般一說,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在提醒自己,他目前不是李兆廷,他叫李真。
心中冷笑一聲,這還真是個有意思的相遇,馮素貞冒名頂替李兆廷,中了駙馬娶了公主,如今這個李兆廷卻是假冒李真這個名字,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為?
古代人向來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通常情況下一個人隱姓埋名,大概是以下兩種理由居多,其一是為了不想讓人發現他真實身份,多是有仇家需要報仇雪恨,其二就是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怕別人追殺他,不管是何種理由,這貨暫時是不會揭穿自己身份的。
唐越萌心中暗自思索,看來這個李兆廷還是有些機智,想必以后還是有點用處,唐大律師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以后對她有幫助的人,她微微起身,背對著慕容太師,語氣愉悅,如水的明眸卻是傷感的望著李兆廷,“這位是……”千種情思萬般幽怨盡在眼中。
李兆廷心中一動,他剛剛見到唐越萌的時候,驚訝的以為怎么有男子和馮素貞長得如此相似,心中正疑惑的時候,發現唐越萌也是怔怔的看著自己,熟悉的眼神和神態,正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妻馮素貞,他雖然不知道為何馮素貞會在這里,又為何會女扮男裝,但是從她的神情看來必有隱情,因此他出言提醒馮素貞千萬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慕容太師淡淡的聲音響起,“駙馬,這位是上次殿試的第一名,皇上欽點的頭名狀元李真,也是我門下的最得意弟子,他中了狀元之后,就被皇上委以重任,前往甘南巡察,昨日剛剛回京,因此你不認識?!?
說完之后,轉頭看向李兆廷,“李真啊,這位是今年的新科狀元郎,當今駙馬李兆廷,你們都姓李,也算是本家,可是要多多親近?!?
唐越萌將慕容太師這般說,已經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李兆廷是他門下的得意弟子,也就是他的心腹紅人,他要自己和李兆廷多多親近,擺明是要將自己拉攏到他的陣營下,這個慕容太師真不是省油的燈,連本家都出來了,要是他知道自己和李兆廷本是鴛侶,會不會驚得眉毛都要掉下來。
唐越萌立即做出一副了然的樣子,笑著招呼李兆廷,“李兄,你我今日相逢也是緣分,小弟初入朝廷,見識淺薄,本想多向太師請教,又怕煩擾太師,好在認識李兄,以后同朝為官還望多多提攜。”
李兆廷已經快要吐血,馮素貞不但男扮女裝,還中了狀元,居然還成了駙馬,她難道不知道欺君之罪要誅滅九族嗎?自己這個未婚妻自小便倔強魯莽,雖然天資聰穎過目不忘,但是她的脾氣性格向來不和溫柔賢惠掛鉤,如今更是膽大妄為到令人發指。
面上卻不能顯露分毫,溫文一笑,“李賢弟客氣了?!碧圃矫赛c點頭,“那就讓小弟今日做東,今日和李兄不醉不歸?!?
慕容太師清淺一笑,“駙馬客氣了,下個月初八是李真和家兄的義女大喜之日,還望駙馬到時來舍下喝杯水酒?!碧圃矫攘⒖桃桓笔軐櫲趔@的樣子,“太師太客氣了,下官的榮幸,求之不得,太師別一口一個駙馬爺,叫我兆廷吧?!?
慕容太師點點頭,稍頃,酒菜上齊,三人邊吃邊聊,笑語融融,各懷鬼胎。
唐越萌面上笑得開心,心中卻是哀怨連連,因為馮素貞的執念自從聽到李兆廷要攀附慕容太師,和他兄長的義女成婚的消息后,就沒消停過,此時正發出祥林嫂般的碎碎念,“他居然要另娶他人,他居然不顧我們多年的感情,他為了攀附權貴,居然見我棄之如履,我為了他背棄爹娘背井離鄉,他居然無動于衷?!?
唐越萌只覺得頭大如笆斗,心中忍不住打斷馮素貞的執念,“一切都是你的一廂情愿,他有說過讓你背棄爹娘嗎,有讓你背井離鄉嗎?是你自己犯、賤,是你為了個男人就不顧自己的爹娘,你為了個趨炎附勢的渣男,寧愿去做誅滅九族的冒險事,我除了說你自作自受,還要說你自輕自賤?!?
馮素貞哭著狠命搖頭,“我不相信,不會的,兆廷不會舍棄我的,他一定是有苦衷,你告訴我,對不對,他一定是有苦衷?”唐越萌撇撇嘴,“苦衷,他會有什么苦衷,就算是有苦衷,他攀附上太師這顆大樹也就算了,還非要娶親,不是貪戀富貴是什么?如果你實在不相信,那自己去問他好了,我給你創造機會?!?
三人談天說地,談古論今,慕容太師性格向來清冷,也禁不住為唐越萌的機敏和機智心中暗自稱贊,在他看來,李真雖然也是飽讀詩書,卻是不如唐越萌言辭犀利語氣幽默,往往隨口一句玩笑話說出之后,卻讓人越回味越發覺話中有話,寓意深遠,不由讓人感覺到字字珠璣。
慕容太師饒有興趣的問道,“那兆廷看來,何為國家棟梁,難道不是那些頗有聲名的人?”
唐越萌搖搖頭,“我給太師講個故事,從前有醫家三兄弟,大哥治病,是在病情發作之前,那時候病人自己還不覺得有病,但大哥就下藥鏟除了病根。二哥治病,是在病初起之時,癥狀尚不十分明顯,病人也沒有覺得痛苦,二哥就能藥到病除。三哥治病,是在病情十分嚴重之時,病人痛苦萬分,此時在經脈穿刺用針放血,或在患處敷以毒藥以毒攻毒,或動大手術直指病灶,使重病人病情得到緩解或很快治愈,太師覺得哪個人醫術最高明?”
慕容太師微微一笑,“想來是三哥最聞名天下,正所謂事后控制不如事中控制,事中控制不如事前控制,以此可見,那些為朝廷將來打好扎實基礎的人往往沒有什么驕人的功績,只是默默奉獻自己,而這類官員才是國之真正棟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