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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尤愛一句“那酴醾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一曲聽畢,當真齒頰留香,余韻無窮。
命人厚厚打賞,又叫上人來囑咐她說:“你不知道,我住的這屋子原先就叫牡丹亭,不過先帝把它改作鏤月開云……你唱得極好,要每日勤練不輟,我可是望你日后成為一代大師的。”
我又賞,弘暉也賞。
弘暉說:“到了夏天,我們在亭子里擺上宴席,命人在湖中船上歌舞,再配上簫笛笙管,燈火通明,才是好風景。”
我只是笑,說:“除這一折外,如今另有極好的曲子……只是,不知你敢不敢擺?”
弘暉眼睫眨了眨:“什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孔尚任的?”
“聰明,說的就是那個。”我端了茶盞慢慢撇著沫子。
他笑意連連:“只要你喜歡,演上這個又有什么難的?當年圣祖爺爺曾命人連夜送入的本子呢,對東塘先生的才華是贊不絕口的。現(xiàn)在民間也多有演的。”。
他說著,貼著我的臉頰親昵地笑道:“我來猜一猜,你最喜歡哪一節(jié)——必是罷。”
說著,他毫不避諱,竟背誦道:“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容易冰消……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他一字字朗聲說著,有些名士的風流態(tài)度,坦然磊落。
我接口:“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不知不覺,我們二人竟然已經(jīng)都站了起來。我瞧著他,唇邊含笑,雙目半睜。
我想,我臉上的神情,應該叫做挑釁。
弘暉笑道:“阿莼,你哪兒都好,就是說話總愛用些春秋筆法……你打量我聽不出來么?你放心,我絕不搞文字獄那一套。”
我作揖:“那我先替某位先生謝過你——”我瞧著他,“不過,還只能算半個聰明人。”
弘暉蹙眉,并沒有不悅之色,反而有些躍躍欲試:“啊,你說這個啊,其實,你完全不必擔心這些東西,下次我告訴你我的來歷,你就明白了。滿人漢人,又有什么分別?”
那一刻,我是真的驚訝了。
他說的是真話。
他猜到了我的意思,滿族人種族隔離政策,遺患無窮,在這個帝言決天下的朝代,弘暉的想法,比什么都重要。
深院靜,小亭空,斷續(xù)寒砧斷續(xù)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shù)聲和月到簾櫳。
弘暉從隔壁的房間走出來,低聲問我:“想什么呢?”。
這樣的對話在我們之間常常出現(xiàn)。他總是在問我“阿莼,聽什么呢”“阿莼,夢見什么了”“阿莼,想什么呢”,仿佛一刻不了解我的想法,他就會感到不安。
最開始的時候,我總是不理他。但現(xiàn)在,我會含笑用柔和的聲音回答。
雖然內(nèi)容并不和諧。
“我在想,會不會有一天,我也到那個地方去,日夜捶打洗滌為生呢?”
他愕然之后滿面怒色:“誰敢讓你受苦?”
弘暉認真地說:“阿莼,我活著一日,絕不讓你有一分一毫的不開心——若我死了,我也必定把你托付給我最相信的人,讓你有人護持,一生無憂。”。
我打斷他:“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