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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無比溫柔,可惜這溫柔只停留了片刻。
她縮緊的瞳孔終于吹燈拔蠟、死氣沉沉地散開了,盛裝的女人一口氣戛然而止在這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中,然后裹挾著最終的余溫,重重地倒了下去。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真心待你,你一生到頭,心里都將只有憎惡、懷疑,必得暴虐嗜殺,所經之處無不腥風血雨,注定拉著他們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
暮夏死氣沉沉的火宵夜里,長庚呆呆地注視著梳妝臺上盛裝的尸體,茫然地握住沾了血跡的鐵腕扣。
她為什么要自盡?
她為什么這樣恨他?又為什么把他養到這么大?
……玄鐵營的鐵腕扣又是怎么回事?
沈十六究竟是什么人?
秀娘的詛咒似乎已經發力,一個孩子,對人世最初的信任和親近來自于毫無保留地撫育他的父母,而長庚從未得到過。
哪怕他生性再怎么寬厚仁義,心里被迫時時繃著一腔疑慮和戒備,也會像一條夾著尾巴的喪家野狗,哪怕對那一點人間溫情渴望得快要死了,也要心驚膽戰地一次一次推拒。
長庚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他要去找沈十六,他必須當面問清楚這位義父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居心。
然而他卻終于沒有走出充斥著血腥味的繡房,剛一走出門口,他竟然就已經膽怯了。
“對了,”長庚茫然地想道,“沈先生平日里偶然流露的見識才學,怎會是個久試不第的落魄書生呢?”
沈十六雖然游手好閑,卻是一副世家公子的氣度,哪怕寄人籬下,也不見絲毫落魄困窘……怎么會是個普通混混呢?
這些事他心里本應早就有數,可一閉上眼,想起的始終是沈十六撐著頭,在病床前守著他的模樣。
如果那也是虛情假意——
探頭探腦的老廚娘一見門開,忙陪著笑臉湊過來:“少爺,今天……”
長庚雙目赤紅地看了她一眼。
老廚娘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好一會才緩過來,撫著胸口抱怨了一句:“這是要干什……”
話沒說完,她看清了屋里的情景。
老廚娘僵住了,隨后她踉蹌著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引頸長嚎,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厲尖叫。
而與此同時,城中突然響起了尖銳的警報。
不知是誰釋放了城樓中的警報哨,那兩尺多高的長哨卷著紫流金染過的白氣,“嗚”一聲沖上云霄,尖鳴水波般飄搖出三四十里,劃破了雁回城十四年的慘淡寧靜。
正在埋頭整理鋼甲的沈易抬起頭,下一刻,沈家大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沈易一把從地上撈起鋼甲上卸下來的重劍。
“是我。”沈十六低聲道。
沈易沉聲道:“蠻子們提前動手了?”
這一句話問得短促而低沉,半聾的沈十六卻一字不漏地聽見了:“巨鳶上有蠻人的細作,回來的那艘船上藏的不是我們的人。”
沈十六一邊說著,一邊馬不停蹄地闖入內室,在床邊舉掌下劈,整個床板一聲巨響,裂成了兩瓣,那床板下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