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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昀:“……”
長庚太會說話了,既知道替那禿驢開脫,又知道怎么開脫才不搓火,一句話道清了內(nèi)外有別,弄得顧昀都差點跟著“過意不去”起來。他第二次暗暗吃驚,這才不過一年的光景,以前那說話跟棒槌一樣的孩子從哪里學來的這一套?
“義父像我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南下平叛剿匪了,我卻還是文不成武不就,所以想離開侯府看看外面的世界,”長庚偷偷看了顧昀一眼,發(fā)現(xiàn)他眼睛里居然有血絲,立刻就說不下去了,滿心愧疚從胸口漲到了嗓子眼,低聲道,“……只是手段任性,還讓義父奔波,我錯了,你罰我吧。”
顧昀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第一次隨軍出征,其實是杜老將軍聯(lián)合老侯爺一干舊眾,向先帝強求來的。”
長庚驀地抬頭。
顧昀并不是什么很謙虛的人,喝多了也時常滿嘴跑火車,什么“蒙著眼塞著耳也能在半柱香的時間放倒二十個鐵傀儡”之類的鬼話他都吹過,可是細想起來,他少年成名、掛帥西征、重整玄鐵營的那一串光輝歷史,分明哪一件事說出去都夠吹半輩子的,顧昀卻從未提起過。
顧昀又拿出一個杯子,給長庚倒了一杯微酸的酒水:“這是樓蘭人的酒,你也大了,可以嘗幾口。”
長庚喝了一口,沒品出什么味來,便放在了一邊。他與顧昀良久未見,見他一面已然是血脈擾動,實在用不著酒水加持了。
顧昀:“我那時什么都不懂,跟著去純屬添亂,又年少輕狂,不肯虛心承認。剿匪途中,我一次急躁冒進的私自行動捅了好大一個簍子,一場小戰(zhàn)役折了三十多個真金白銀堆出來的重甲,還累及杜老將軍重傷……你聽說過杜長德將軍嗎?”
長庚聽了然講過,那和尚對前朝今朝文武百官如數(shù)家珍,恐怕比對佛祖真經(jīng)還要熟悉些。
十幾年前老安定侯夫婦相繼病歿,顧昀還小,是杜老將軍周旋于邊疆與朝堂,獨撐大局,可惜后來舊傷復發(fā),死在了遠赴西北的半路上,這才讓當時不過十七歲的顧昀掛帥西征。
顧昀:“要不是因為那次,他老人家本來可以硬硬朗朗的,不至于被一場風寒就引得舊傷發(fā)作。那年南下剿匪班師回朝時,他老人家上書報奏朝廷,對我的過錯只字未提,通篇都在表功,硬是讓我留在了軍中。”
顧昀說到這里,頓了一頓。
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一路上心里想的都是抓住長庚以后要如何教訓,從文斗琢磨到武斗,誰知莫名其妙地演變成坐下來交代自己丟人現(xiàn)眼的陳年舊事。
他本以為自己會對那些事諱莫如深,可是如今扒拉出來一看,突然也就能坦然面對了。
這簡直超出了他對自己的了解。
也許沈易說得對,幼子與老父,確實都是沉甸甸的擔子,能把人壓得低下頭,看清自己。
“我之所以在這個位置上,不是因為我比誰厲害,而是因為我姓顧,”顧昀看著長庚說道,“有的時候,你的出身就決定你必須要做什么,必須不能做什么。”
這是顧昀頭一回當面和長庚解釋自己不能帶他去西北的緣由,雖然十分隱晦。
長庚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顧昀斟酌了一下,又道:“但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條什么樣的路,倒也不用有太多顧慮,只要我還活著,總有力氣替你把那些不該有的障礙掃一掃。”
長庚本以為自己跟著了然和尚已經(jīng)練就了一張見了什么人都敢開口說話的嘴,此時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什么人”,依然要把顧昀剔除出去,他面對顧昀的時候,變得異常拙嘴笨舌。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先帝扔給顧昀的累贅,是個垂涎著不屬于他的世界的貪心人,可原來不是的。
長庚心想,再不可能有誰像顧昀一樣對他了。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