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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師傅!”
了然和尚抬起頭,看見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踉踉蹌蹌地向他跑來,她那小臉臟得花貓一樣,兩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面餅,認認真真地遞給他道:“小師傅,我爺爺讓我給你送來的,快吃。”
了然知道這可能是人家擠出來的口糧,自然不敢要,連忙推拒。可他說不出話來,眼前這丁點大的鄉下孩子又既看不懂手勢和臉色,只會瞪著一雙懵懂的圓眼睛,執意把面餅往他手里送。
面餅硬得堪稱堅不可摧,活像玄鐵打的,可是離得近了,依然能聞到一股糧食的香味。了然的喉嚨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他如今也才十來歲,正是抽條長個子禁不住餓的年紀,剃了光頭顯然無助于辟谷,餓了這許多天,他早就眼前發黑,恨不能把腮幫子上的肉咬下來生吞。眼前的面餅于了然,仿佛是個天大的誘惑,他只能在心里拼命念經摒除雜念。
這時,地面傳來可怕的震動,一隊披甲執銳的人從遠方跑來,周圍原本神色麻木的百姓們頓時露出惶恐驚懼。
了然忙跳起來,將小女孩撈起來擋在身后。他緊張到了極致,周身的肌肉硬得發疼,但臉上還是裝出了一副紅塵檻外不問世事的模樣。接著,了然將雙手緩緩合十,頂著一后背冷汗,沖那些跑過來的暴徒稽首做禮。
身著鐵甲的暴徒們果然停下來看了他一眼,為首的一人遲疑了片刻,不端不正地回了個禮,隨即一招手,了然聽見他含糊地說了一句:“這和尚一念經,我總覺得佛門面前那什么……不太吉利,今天就算了吧。”
說完,這伙人跟著頭目稀稀拉拉地走了,等確定暴徒們真的不再回來,方才有劫后余生的人悄悄跑過來,給了然鞠躬道謝。
了然心神俱疲地挨個還禮,又把掉在地上的面餅撿起來,還給嚇壞的小女孩,本想拿袖子給她擦擦眼淚,結果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袍子臟得看不出底色來了,便又訕訕地放下手。
他把外袍脫下來,內外翻轉后穿在身上。了然希望能盡可能地保住自己出塵的樣貌,能唬住這些暴徒一時是一時——這是暴徒叛軍與朝廷對峙的第十天,外有鐵甲圍城,城中補給岌岌可危,叛軍里也是人心惶惶,這幫亡命徒心情壓抑、無處排遣的時候,便要拿城中百姓戲耍開心。幸而本朝受佛教影響深遠,再喪心病狂的人,見了出家人也多少還有些顧忌,了然雖不能說話,卻長了一副好相貌,天生帶著一股仙氣,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用自己這點裝樣子的“仙氣”盡可能的保護周圍的人。
這一年,了然十四歲。
剛開春的時候,他那不知云游到了何方的師父突然回來,將他叫到身邊聊了幾句,然后神神叨叨地對自己這關門小弟子說道:“你小時候曾經問過為師,何為眾生,現如今你也大了,那就自己去看看吧。”
護國寺中,僧人須得有了一定年齡和資歷才能外出游歷,了然是第一個以少年之身出門的,眾僧人都說小師叔慧根獨具。少年啞僧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四處流浪,一路化緣而行,他受過乞丐的朝拜,也因為模樣俊俏險些被女匪捉走做童養相公,甚至被為富不仁的大戶人家硬拉回家,要請他做法驅鬼。不過總而言之,雖然偶爾會遇上些意外情況,但他隨身帶著覺遠大師的親筆信和護國寺的文牒,一路所遇寺院驛站還是給了他這半大孩子很高的禮遇,基本算一路平安。
直到他倒霉催的趕上了這場匪禍。
閔州水軍督察新官上任,非要點上三把邪火,第一把便拿境內紫流金走私下手,不料地頭沒踩明白,將前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官匪勾結那點破事都扯了出來,惹了事,還沒本事收拾,這位新任督察一時不查,導致事態不斷發酵,最后,閔州境內的亡命徒們干脆鋌而走險,與東海一線倭寇勾結,組成了一支叛軍,就地造了反。
海盜、倭寇與匪徒沆瀣一氣,連占數城,到一個地方,就先殺地方官,然后強占老百姓的房子,劫掠人家的積蓄,再將百姓都驅趕到外面,集中看管,一旦跟朝廷軍隊硬碰硬,就把老百姓驅趕到陣前做人盾。
不幸云游到此地的了然成了人盾中的稀有品種——他是個光頭的人盾。
匪徒作亂與民間起義不同,哪怕是暴民作亂,叛軍也大多是苦出身,不到失去理智,不會故意做出太傷天害理的事,可是這伙私運紫流金出身的亡命徒卻是不能以“人之常情”忖度的。
了然不知道自己被扣在城中多久了,他發愁地蹲下來,拍著哭得打嗝的小女孩,跟旁邊的人借來一碗水,一邊咽著口水,一邊把干餅子泡軟,掰著喂給那小孩吃。
女孩問道:“小師傅,來救我們的人什么時候才能來?”
了然眉梢一動,還沒來得及打手勢,就聽見旁邊有個漢子嘆道:“救我們?唉,娃娃,別想啦,等死吧。”
元和皇帝重文輕武,腦子有病。自收復北蠻之后,他就以“有傷天和”為名,開始潛移默化地打壓朝中武將,尤其安定侯顧慎與長公主夫婦先后辭世之后,那皇帝老兒更是離譜,竟雪藏了國之利器玄鐵營,乃至于這幾年朝中忠臣良將老得老、走得走,青黃不接。
暴亂剛開始,朝廷派來個酒囊飯袋當將軍,一來就中了倭寇的埋伏,還激怒了盤踞在此處的匪首,此人唯一的用途,就是讓叛軍探明了朝中兵將虛實,以及給了他們拿老百姓當人盾的靈感。
朝廷這才知道事態失控,接著又派了新人來,這回更讓人絕望——此時,在外圍城的前鋒將軍姓顧,不管是個什么名門之后吧,反正人才十五歲,而且顯然沒長三頭六臂,也看不出怎么天賦異稟,僥幸從戰場上活著回來的人,都記得那少年將軍看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盾”時那近乎驚慌失措的目光。
他的目光泄露了自己的底細,這小將軍不但是個孩子,恐怕還是個沒見過血的孩子。
他一時驚慌后竟沒能壓住陣腳,被埋伏的群匪偷襲個正著,若不是剛好來了援兵,險些全軍覆沒,明顯是個不能指望的。
了然暗自嘆了口氣,心里十分茫然,感覺自己就要死在這了。
(二)
在此時還是少年的一代高僧看來,眼下的境遇差不多就算“苦海無邊”了,然而佛法至此,似乎并沒有什么用,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尚且難保,更遑論要度誰。
了然百無聊賴地靠著墻根發了一會呆,忍不住想起自己在護國寺的日子。
他是護國寺前住持覺遠大師一次游歷途中撿回來的棄嬰,出身不明,天生不能說話,注定了不能登科入仕,也難以習武從軍,覺遠大師覺得他與佛門有緣,就收做了關門弟子。
元和皇帝年間,日子最好過的,除了那些個世家公卿外,大概也就是僧人了。皇帝自己就篤信佛祖,朝野內外自然也一片上行下效,個個沒事誦經念佛,逢年過節,夫人小姐們都排著隊去寺廟里解囊上香……就連眼下這群亡命徒,雖說推小和尚出去當人盾毫不手軟,卻也不會當面作踐他。
護國寺是百寺之首,寺中高僧往來宮禁,雖無實權,影響力卻猶勝天子近臣。覺遠大師收了了然這個弟子之后,就退隱了,將住持之位傳給了大弟子了癡,自己常年云游在外。了然鮮少能見師父一面,平時都是師兄照顧他日常起居、給他開蒙講經。
師兄年輕的時候,模樣堪稱英俊,只是常年面帶憂郁、不茍言笑,嘴角眉心間總是有一道繃出來的褶皺,像是終生未曾開懷過一樣。了癡師兄有時候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親自擦拭佛像,或是一個人于香殿中打坐參悟,小和尚了然不明所以,只會笨拙地效仿。
了癡挑著大水桶去清理佛像,了然就抱著他玩沙子的小桶,跟著打一小桶清水,也爬到香案上給大佛爺擦腳。
了癡在青燈古佛下靜坐,了然小和尚就抱著個蒲團與他比鄰而坐,時常昏昏欲睡,不是栽倒在了癡師兄身上,就是從蒲團上一頭摔下來,每每這時,了然就擦擦口水,迷迷糊糊地重新爬回去,盼著師兄領他回去睡覺。
了癡和尚沉默寡言,了然是想說也說不出來,這古怪的師兄弟相處起來一點也不熱鬧,默無聲息,但又相依為命。了癡師兄會在他睡著了以后,把他抱回禪房,會在寒冬臘月里把他趕回去叫他穿棉衣,甚至會面無表情地給他擦鼻涕。了然就像只戰戰兢兢的小動物,不用特意召喚,總是充滿依賴地圍著師兄轉,一步不敢稍離,拿師兄當他的主心骨。
不過孩子總會長大。
后來,了然從一個一只手就能拎起來的小光頭,抽條成了日漸俊俏的少年,心也越來越野。他不再是師兄的小跟屁蟲,也不再滿足于每天在寺里日復一日的敲鐘誦經,總是想去看看外面。每每有外來的僧人借宿護國寺,了然都要湊上去,如饑似渴地聽人講外面的見聞。
師兄說,出家之人當六根清凈,總是心浮氣躁可不行,了然日復一日地壓抑著自己渴望入世的心,隱約覺得自己是不太清凈的,和佛祖好像也不是那么有緣。好不容易得到了師父他老人家的首肯,了然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要逃離護國寺。臨走的時候,了癡師兄替他打點行囊,一路將他送出城。
這十幾年里,了癡如他父兄,他目送著了然走向寺外的萬丈紅塵,細碎地將他從頭叮囑到尾。
了然當時覺得他啰嗦,此時身如危卵,方才感覺到一腔惘然。他想:“要是師兄知道我現在在這,會擔心我嗎?”
天漸漸黑了,了然和幾個了無生趣的“人盾”蜷縮在一起,一顆一顆地掐著佛珠,假裝念經,其實心里十分悲觀。他剛剛在上一個驛站給師兄寫過書信報過平安,緊接著就變成了一枚光頭盾,想必等他的信送回寺里,死訊也該一并抵達了。
到時候,師兄會給他念往生咒嗎?
會哭嗎?
還是四大皆空地祝他造登極樂?
了然想到這里,心里又生出一個更憂愁的念頭:“我修行不認真,身上也沒什么功德,倘若死了,夠得上去極樂之地嗎?”
一個和尚,不明不白地死在亂軍之中,連皈依都不行,了然心里更加沉重,一時間,本著“盡人事聽天命”的想法,他居然真就臨時抱佛腳地念起經來。就在他在梵聲中漸漸忘我、沉靜下來的時候,身邊突然傳來腳步聲,了然嚇了一跳,猛地睜眼,只見三四個叛軍從他身邊經過,徑直往后面的茅屋中走去。
茅屋是城中被扣留的百姓們拼湊起來給老弱婦孺們躲藏的。
了然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這些叛軍要干什么,旁邊一個漢子已經叫罵出聲道:“這些狗娘……”
同伴飛快地按住了那漢子,死命捂上了他的嘴,堵住他的話。
了然呆了片刻,這才驀地明白過來,一股少年熱血裹挾著怒氣直沖到他腦門。這時,其中一個暴徒卻去而復返,他回到了然面前,避開少年僧人噴火似的目光,在自己懷里摸了摸,摸出一個冒著食物香氣的油紙包,放在了然面前,低聲道:“素油做的,師傅吃吧。”
說完,這暴徒又抓了抓自己的頭發,雙手合十,對著了然拜了拜,口中念道:“阿彌陀佛。”
然后他轉身追上自己的同伴,大步走向畜生道。
了然緊緊地盯著油紙包里的小點心,有那么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一個罪大惡極的叛軍暴徒,即將卑鄙地去向無辜的人發泄獸欲,路上卻順便拜了個佛。
他也求佛祖保佑嗎?
他也想求佛法度他嗎?
師父,何為眾生?
眾生往何處去?
了然愣了片刻,猛地跳起來,在身邊人緊張的聲聲阻攔里,撒腿追了上去。
(三)
了然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跟他們拼了。”
他撿起一塊石頭,追至茅草屋內,碎沙石磨破了他的手心。他看見方才那幾個暴徒已經沖進了茅屋內,一個人正背對著他,守著門不讓人往外逃。
了然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盯準了那人的后腦勺,準備犯殺戒。
可是普通人要下殺手尚且過不了自己這關,何況了然還是個出家人。他腦子里轟鳴作響,三魂七魄仿佛被活活扯成兩半,就在他痛苦地下定決心,高高舉起手中大石即將往下砸的時候,那人卻毫無預兆地自己倒下了。
了然:“……”
他傻乎乎地舉著兇器,愕然地抬起頭,只見對面站著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地抓著一把銀針,不知用了什么神通,把那幾個暴徒全放倒了,一個個不知死活地倒在地上。
那小姑娘和他對視一眼,目光在他的僧袍和光頭上逡巡了片刻,冷冷地問道:“我聽說有個小和尚是護國寺的?你嗎?”
了然張了張嘴,喵都沒喵出一聲,傻乎乎地跟對方大眼瞪小眼。那少女倒也沒有不耐煩,想了想又道:“我是太原府陳家的人,你師父是覺遠大師嗎?”
了然茫然地點點頭,少女長眉一挑,皺眉道:“算了,那你先跟我進來吧。”
了然懵懵懂懂地跟著那少女走進了茅屋,迎面撞上一個文士打扮的青年。那青年文士緊張地問道:“沒事吧?”
“擺平了。”少女隨口道,又指著了然說道,“這是個護國寺來的小和尚,這位是姚大人。”
那青年忙道:“不敢,后學如今賦閑在家,不過一介草民……”
少女快言快語地打斷他道:“行,那叫你姚公子——那位將軍呢?已經走了嗎?”
姚公子忙壓低聲音道:“是,顧將軍說都安排好了,只是……”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