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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想帶著遺憾和悔恨離開,要把藏在心底的話都告訴他,他不能讓他在自責與痛苦中度過下半生。
他必須再見他一面。
蘇閑的心臟猛地一震,眼前驀然一片開朗,像是一冬沉眠過后,終于破土而出、初見天光的新芽;也似迷失在茫茫海面,無數次乘風破浪后重遇燈塔的航船;亦是山重水復、行到末路,終得柳暗花明的旅人。
他沒有退路,也不想要退路。
睜開眼的時候,唯一守著他的鄭飛已然趴在矮柜上沉沉睡去,蘇閑掃了他一眼,視線最后落在了靜立于病床邊上的女人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沉沉地凝視著她,他在等她主動開口。
“外面很不太平,你知道嗎?”宗沅淇笑吟吟地出了聲,她的聲音清甜嬌軟,但并未刻意壓低,因為此時外頭幾乎沒有人,至于室內的鄭飛,想必不會輕易被吵醒。
“東城的異種已經徹底地泛濫成災,噩夢重演,市民們在極度恐懼之中,紛紛龜縮不出,但各家儲藏的食物耗盡之后,恐慌又深了一層。挨了幾天餓,他們終于忍耐不住,出門找吃的,可一出門,反而淪為了異種的口糧。如此一來,剩下的人們對治管局的意見自然不小。”
宗沅淇說到這里的時候,停頓了一下,見蘇閑仍是面無表情的模樣,嫣然一笑,又繼續講述。
“偏偏今天又出了那么一樁子事兒,人們對于治管局的不滿已經到了沸點……這會兒治管局的門外,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死傷者的家人。當然了,其中也有不少是渾水摸魚想趁機討點好處的人,反正治管局肯定是整個‘孤島’最不必擔心異種來襲的地方,他們也沒了顧慮,就那么無休止地吵鬧著,拿不到補償誓不罷休。”
今天的事,自然只能是宗正則那件事,蘇閑鋒利地剜了她一眼,終于開腔:“你不是宗沅淇吧?”
她莞爾一笑,沒有反駁。
“你到底是誰?”
她溫柔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還帶了些親切慈靄,看的蘇閑渾身發毛,只聽她輕輕嘆了口氣:“你小時候喜歡吃城東老街的白糖糕,這次來瞧你,應該給你帶一點的。只是現在一片混亂,那間鋪子,早就關門了。”
蘇閑登時有種毛骨悚然之感,知道他幼時愛好白糖糕的人并不多,嚴格地來說,只有兩個女人。
他母親,和他母親的閨中密友,朱慈。
蘇閑想起小時候朱慈常常登門拜訪,每次都會帶上各種點心,其中少不了的就是白糖糕,因為他喜歡。
他也因為這個,對朱阿姨非常喜歡。
可她分明早就死了。
蘇閑盯著床邊的女人,并沒有顯露太多的錯愕之色,畢竟“孤島”是個荒誕不經的地方,什么詭異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也知道這女人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換了一副身體。
而他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宗沅淇”能夠眼都不眨地置宗正則于死地,甚至讓他死后背負污名。
他冷眼相對:“你還想怎么樣?”
宗沅淇,不,應該說朱慈才對,她微笑著在床沿坐下,指尖輕輕拂過蘇閑蒼白的臉頰,無視了他眼底的厭惡,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講述外邊的風雨飄搖。
“你這么聰明,應該能猜到治管局的麻煩來的并不簡單。是這樣的,一開始呢,那些危在旦夕還忍饑挨餓的市民們,他們的怒火是對準綜管局的,畢竟所有的物資都掌握在他們手里。面對群情激憤,綜管局壓力不小,卻也不甘心就這樣交出手里所有的底牌,這才想出了禍水東引的法子。”朱慈搖頭失笑,“不想治管局的局長也正好捅出了個大簍子,恰恰給瞌睡的人遞上了枕頭——于是人們的注意力很快被轉移到了殘忍暴虐的治管局局長身上。”
朱慈憐惜地看著他:“知道為什么一個人都沒來看你嗎?因為整個治管局都焦頭爛額,沒有人抽的出身來。”
蘇閑眼沉如水,須臾,忽然笑了起來:“還想說什么,一并說了吧。”
朱慈的眼底滿是欣賞:“你這個性子,倒是跟你媽媽如出一轍。”
蘇閑卻是一臉的譏誚:“你今天應該不是來跟我追憶往昔的吧?”
朱慈微微一笑,似乎沒有把他的無禮放在心上,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在了別處,變得有些飄忽。
“那你也應該明白,在這樣的時候,是沒有人顧得上鐘云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