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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琬的車架一路出了宮,往長寧坊去,心情卻沒有半分好轉。
她對圣人的感情十分復雜,雖隱隱盼著大山不再壓制著自己大展拳腳,卻也知圣人對她十分寬容,教誨良多,心中感激非常。更兼對圣人又敬又畏,“山陵崩”幾個字,哪怕在腦海里晃過,也是不敢真往深里想的。
或者說,無法去想象。
檀香立于車內,見秦琬神色郁郁,大氣都不敢喘,只盼女學沒出半點紕漏,能讓郡主展顏。
自打陳妙變成陳玄后,檀香就成了秦琬手下第一得用的女官,誰見了都得客氣三分,而與她一同到秦琬身邊的沉香和降香,一個早年出嫁“避禍”了,一個與蘇家有些勾連,莫說體面,就連東宮的門都進不來,替補的人不如檀香的資歷,老老實實窩著,不敢有別的動作廢材逆什么,心道你的學校,你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
秦琬緩緩踱步,對女學內的風景倒挺看好的,但想了一下,還是怕有人陽奉陰違,駕車長驅直入,壞了她定下的規矩。故她又折回大門旁,在進女學的第一間庭院佇立良久,忽道:“在這兩處,給孤立兩面石壁。”
頓了頓,又道:“一面石壁,刻每一屆前三學生的名字,另一面石壁,刻女學歷代的杰出弟子,以示榮耀寵妻成狂:老公你夠了全文。”
大夏風氣比較開放,女子名諱并不需要特別藏著掖著,但一般也不會讓人知道,以免損了聲譽。陳玄剛要勸,秦琬已道:“莫要刻某家某姓某氏,就刻多少年,哪一屆,學生的名字。若是光刻姓氏,遇上個姐妹多的,誰知道是說誰人活一世,堂堂正正,因懼流言蜚語,便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留下來,這樣連自己都無法正視的人,也不配提優秀二字,還不如早早換人。”
陳玄與她相處多年,知她心意已決,不敢觸她霉頭,立刻調轉話鋒,問:“不知這個杰出弟子,究竟是什么標準”
“朝廷表彰女性,一般是什么理由”
陳玄想了一下,才斟酌著說:“寡母教子有方,繼母撫育繼子成材,皆會受到朝廷表彰。前朝還有表彰節婦的,本朝初期人丁單薄,太祖鼓勵再婚,以育人口,便廢了這一條。”民間也沒什么一定要守節的風氣,但有些人家里還是比較推崇這個的,只是不敢明著犯朝廷的忌諱罷了。
他這話其實水分很大,朝廷其實不會特意關注哪個女性,往往是該女性的兒子成器了,比如做了宰相,或者封疆大吏。皇帝推恩其家,給對方生母一個誥命,若是聽見對方成材之路頗為坎坷,方會特意表彰一下,示意天下女子都要向對方學習。或者朝廷需要哪地“歸化”的時候,會采用這種手段收攏人心,基本上沒第三種可能。
秦琬“哦”了一聲,很自然地說:“既然朝廷會表彰這幾類人,咱們就不記了。女學的杰出弟子,自當是某一道有所成就,受人推崇,抑或是隨夫婿在任時勸課農桑,鼓勵當地生產發展,做了好事,被百姓所銘記,有據可查的。”像安笙這樣的才女,若是出了本詩集,真正走入士林的眼中,當然是前者;至于后者,暫時還沒人選。
眾人聽了,不住腹誹,心道以您這標準,這面石壁上就別想刻誰的名字了女子么,賢良淑德為要,講究得是謙虛低調。陸泠、安笙母女都是大才女,誰見她們出過詩集,與文人墨客公然談論詩詞了哪怕是前朝,與父兄一起談玄論道的貴女也沒幾個,詩詞歌賦多是玩耍時的戲作。在大家心里,會在公開場合做這種事的,只有咳咳,某種下九流行業的姑娘。
前一條都這樣艱難,更不要說后一條的勸課農桑,鼓勵生產了。地方官就任本就不易,考評更是重中之重,不管什么功勞,那都只有往自己身上攬的,誰聽過分給妻子的又不是做加減法,你做了七品官,我當了七品誥命,就比五品官還值。
自古以來,無不是夫貴妻榮,哪怕是妻子做的好事,為了丈夫升遷容易,也要安到丈夫身上。當然,某些可能比較犯忌諱,引起皇室注意的大事,比如施恩之類的,那又另外算了。但聽秦琬的意思,簡單的修橋鋪路,施粥喂藥,并不在其中。
陳玄猶豫半天,為了秦琬的面子好看點,委婉地提醒:“是否還要加一條,若是做了后妃,育有皇嗣”在他心里,這才是真正光宗耀祖,堪稱祖墳上冒青煙的事情。
秦琬也不是沒考慮到這一點,她立石壁是讓學生有一種榮耀的感覺,為之努力奮斗,就像朝臣們無不以“名垂青史”為最高要求一般。如果將成為后妃的女子之名刻在石壁中,的確有助于提升皇族威望。
皇家開枝散葉當然是好事,可這是所有女子,只要生育功能在,就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有才學、有德行的女子,應當有更廣闊的天地,秦琬教她們讀書習字,騎射打獵,水利、農事、數算、典律等,是為了讓女子認識到自己有用,不拘束在一方天地中,不是為了讓她們多幾分資本,好被男人多寵幸幾次的。
權衡過后,秦琬還是舍棄了這個頗有誘惑的提議,冷然道:“如是樊姬,可。”
旁人不知樊姬是誰,沒多大感觸,陳玄卻險些沒趴下像樊姬那樣賢良又有膽識,德行出眾,眼光深遠的女子,數百年都未必出一個。就連楚國史官都說“楚之霸,樊姬之力也”,秦琬這要求未免太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