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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香。”
“所以啊,水果不用看,聞聞就知道了,只有熟透的才會又香又紅又甜。”
蘋果松脆,香甜,我慢慢咀嚼著,注意到一片火紅的花朵。
昭順著我的視線望去。“那花……是火紅的?”
“是火紅的。”
“好奇怪,火紅、妖艷,又有點凄涼。”
“所以,它的學名是石蒜,但人們都叫它彼岸花。”
我沉浸在跟昭的約會中,沒注意有人走近,于是,當舒倫堡的臉突然出現在面前時著實被嚇了一跳。
“看起來不錯,比上次好多了。”
我沒理他,不需要掩飾憤怒、厭惡與恐懼,因為那都不重要,無所謂了。我對眼前這個人抱有過幻想,但事實證明我又一次錯了。
安德斯?舒爾茨的子彈打中我的肺,留在離心臟不到兩公分的深處。手術很成功,但因為搶救延誤、失血過多,術后我出現了一系列嚴重的并發癥,肺部感染、胸膜炎、心律不齊,最后是呼吸衰竭、心臟衰竭。在我生命垂危的時候,舒倫堡破例從柏林請來伯恩斯坦教授為我治療。
伯恩斯坦教授是著名的心臟病專家,也是胡貝圖斯?斯特拉格霍爾德教授的好朋友,當然也認識我,按理說這些舒倫堡都該知道,他不能也不該請教授來,但他請了。
“起初我倒挺感激他的,”伯恩斯坦教授憤憤道。“我以為他請我來是為了救你,沒想到他只是為了得到口供,還那么急,根本不管你的死活。知道嗎?是他親口命令對你使用保維淀(Pervitin)注射液的。”
保維淀(Pervitin)注射液是一種強效致幻劑,在蓋世太保審訊犯人時時有應用,能讓犯人產生幻覺,喪失意志,對審訊者的提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那可不行,你當時剛蘇醒不久,身體極其虛弱。‘他會死的!’我沖他大吼。可你猜怎么著?那家伙居然輕飄飄地來一句:‘不是有您嗎?’”說到這兒,老教授義憤填膺,灰白胡須氣得亂顫。
伯恩斯坦教授生性豪爽,樂天率真,有充分理由為自己精湛的醫術而自豪,實在忍不住在我這個同行病人面前炫耀一番。事情真是如此,假設沒有伯恩斯坦教授的保駕護航,舒倫堡在我身上使用保維淀(Pervitin)注射液只會得到一具尸體而不是他想要的口供。真那樣就好了。
教授大概沒考慮過他這樣隨便說話的后果,這些是不該告訴目前狀況下的病人也不能隨意對外泄露的事情。我受到刺激,盡管不會再次危及生命,但意志愈加消沉。我終于認識到自己是犯有叛國罪的國家的敵人,即使恢復健康也再難獲得自由,不僅于此,我還害了家人,莊園沒了,玉死了,還把一切都說了,連累了母親、凱瑟琳院長、安東、維爾馬和她的丈夫,甚至她的公婆,他們都會因我而獲罪,被投入監獄,關進集中營。那孩子怎么辦?玉的孩子?我有沒有說過別的,克里斯汀、娜塔莉、月落酒吧?蓋世太保會不會順藤摸瓜,抓住娜塔莉的父母?我越想越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喪失了戰勝傷病的意志和活下去的勇氣。很快,伯恩斯坦教授被送回柏林,我則被送到了這里。
我恢復得很慢,渾渾噩噩間,白日漸短,樹葉變成了金黃。時間對我已無意義,身處何地亦是如此。我不跟人說話,不關心周圍,如行尸走肉,消沉萎靡。這是一家黨衛軍的療養院,我不知道它的地理位置。病人都是黨衛軍,醫生護士也是,我也是黨衛軍,但我是犯人。醫生護士對我的態度顯然區別于其他病人,冷漠、戒備、保持距離,從不多說一個字。沒有人來看過我,除了舒倫堡,也不多,只有那么兩三次。每次時間都很短,我們并不交談,我對他是不理不睬,他呢,醫生會告訴他關于我的一切,見我只是順便打個招呼。
我以為這次也是,在沉默中呆上一會兒,他覺得無聊便會走的,然而……
他將輪椅推到一張長椅前,放下公文包,脫了風衣、帽子,掏出手絹擦擦額頭。他的臉有點紅,看來是走熱了。“
我給你帶了好消息。”
他從口袋里摸出煙盒。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被吸引過去。他把煙叼在嘴角,剛想點著打火機,發覺我正看他,便翹起嘴角微微一笑,然后意識到我看的不是他,而是他嘴角的香煙。他愣了愣,有些歉意,又有些郁悶地拿下香煙,和打火機一起放回口袋。
我收回目光,依舊沉默不語。
“對不起,你的肺還沒好,再忍忍吧。”
他的涵養一向很好,我從沒見他真正發過脾氣,這樣的人其實很可怕。
“你自由了,你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