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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專門負責聽臺詞的老師訝然地對望了一眼。一般的表演臺詞練習,入門先學繞口令,也就是俗稱的快口,然后是一些練氣聲的段子,比如有名的“八百標兵本北坡”、“十道黑”、“滿天星”等等;然后是學寓言,再然后是現代詩歌朗誦;到了大二,才開始學古詩詞,最后是話劇臺詞選段。
古詩詞的臺詞練習,已經是教學上很高端的學問,這跟中學學校里語文老師要求的背誦古文和朗讀課文可大大不一樣。除了基本的三腔共鳴、抑揚頓挫之外,最難的在于詩詞古音的結構和斷句跟我們現代人說話是不一樣的,要想念出那份古意來,非得對詩的意境和詩人本身的境界有一定的認識才行,氣息、氣氛、氣質差一點都不行。
不要說學生了,就是教學上,教古詩詞臺詞的老師也必須由資深的老教師來擔任,一般的年輕教師,練功的年份短了的,天分差一點的,還要鬧笑話。
一般在考試時選古詩詞的,都是不懂專業的白紙一張的考生,拿以前在學校里朗讀古詩的調門來參加臺詞的考試,在專業老師聽來就特別的怪異。一般做多讓他背兩句,直接就叫停下一個了。
依依不但很大膽的在二試選擇了一段宋詞,而且還是首感情很深的,意境遠遠高于她這種年齡的古詞。最重要的是,她完成了驚人的好!
王敬松和那兩位負責臺詞的老師完全聽的入了神。依依是這組目前為止唯一一個沒有老師喊停,完整的把自己的臺詞選段全部背完了的。首先令人震撼的是她的氣聲字水平,沒有三四年日夜不輟的勤奮練習,是不可能達到這種圓潤充沛的境界的;更奇怪的是她對這首宋詞的精神境界的理解,這首詞是蘇東坡悼念亡妻的,蘇軾的妻子死了十年,他回去掃墓,在客棧墻壁上寫了這首詞以寄哀思。以周依依這種十八九歲的漂亮女生,居然對這樣一首生離死別的大悲境界的古詞有這幺深刻的體認,完全表達出了蘇東坡的那種哀傷,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真是神呼其技。
王敬松慨然想道:這孩子在臺詞上下的苦功真是非常的深!現在的學生,整天只想著出名做偶像派,誰還真肯扎扎實實的下苦功,每天去反復做那些枯燥無味的晨功和氣聲字臺詞練習啊!電影學院的老師們強調再強調,電影學院的臺詞整體水平還是一直在下降,甚至有人提出來,影視器材的收音設備越來越先進,什幺樣飽滿的聲音和臺詞后期都能做出來,根本不需要讓學生每天花那幺多時間堅持練臺詞。
想不到,一個還沒跨入電影學院校門的女生,居然做到了很多科班學生做不到的事,勤勤懇懇的在練習這些枯燥的基本功。王敬松想到,莫非這個孩子竟是哪個世家出身的某個前輩老師的后輩,從小家教嚴厲,不得不經常練功?
他忍不住問道:“周依依同學,請問你的父母也是從事影視行業的嗎?或者你的家里有某位長輩也是做這一行的?”
依依黯然搖了搖頭,隨即驕傲地道:“我的爸爸是位烈士!我媽媽是位小學音樂老師,這首詞是我爸爸犧牲很多年后,我媽媽教我的!”
原來如此!
王敬松老師聳然動容!“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原來竟是一位烈士的遺孀對女兒的教導,難怪那幺刻骨銘心,感人至深。
兩個負責臺詞的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同對方商量,同時在判卷紙上依依的考號下面,紅筆寫下一個大大的:“a+”!
一輪考過,盡管有齊世龍老師的交代在先,王敬松老師還是很公正的給了周依依最高的印象分。
就算是齊老師坐在這里,他也會給這個孩子有這種判斷吧!王敬松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依依一眼。
這個女生,簡直天生就是為了鏡頭而生的,徐晶蕾、蔣青青、劉一菲、黃勝依……電影學院歷屆的美女全被比下去了。
第二輪考得是形體,周依依依然搶盡全場風頭。
電影學院的形體考試,無非是幾種:武術、舞蹈、京劇刀馬旦和武生絕活獻技。
依依跳得是自己編的舞蹈,她準備的是一段快節奏的爵士音樂,從芭蕾動作入場,兩個八拍之后換成RB風格的借舞動作;然后是民間舞的急旋小跳、古典舞的大轉水袖;隨著音樂的變奏,換成西式倫巴和恰恰;最后的結尾是一組新疆舞、藏舞、印度舞的動作組合……
音樂結束。所有旁觀的其他考生都看傻了,考場都是依依揮灑飄逸的舞姿,給他們這些還沒考的考生以嚴重的心理打擊。
金珍珍老師當然不會傻眼。她是見過世面的,每年考試都會有幾個學過舞蹈專業甚至拿過國際舞蹈、武術冠軍的學生來考試,多專業也不希奇。
但是,她還沒見過這幺聰明和這幺有創意的學生,短短兩分鐘的自編舞蹈,展現了她多方面的舞蹈才能,看得人眼花繚亂。客觀地說,她的身材當然是好的沒話說,身體的協調柔韌,各方面的舒展均衡能力也非常的出色,即使放在中國舞蹈學院的考場上,也是塊難得一見的好苗子。
金老師問道:“你以前學過舞蹈?”
依依點頭道:“是的,我是舞校中專畢業。”
金老師含笑點頭道:“相信你當時一定是位非常好學而勤奮的學生。”
她不再說話,拿起紅筆,在判卷紙上周依依的考號上:“a+”!
第三輪聲樂考試。
周依依把穆鳳蘭老師唱哭了。
“如果我倒下,將不再起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如果我的雙眼。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
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土壤里有我們付出的愛;如果是這樣,你不要悲哀,共和國的旗幟上有我們血染的風采……”
很久沒有聽到這首老歌了。聞者無不動容心酸,一曲既罷,歌聲繞梁不去。
周依依的專業聲樂能力若說夠不上中央音樂學院的選拔標準,起碼在業余選手里算得上拔尖了。
重要的是她唱歌時的那種感染力,那種從靈魂里迸發出來的震撼力,使人全身如受電擊,久久無法平靜。
王敬松老師想起她剛才說自己的父親是烈士時那種驕傲的表情。他突然特別能理解依依的這種感情。
齊派表演理論講究的就是一種體驗而再現,而周星池在里的臺詞來說就是——“由外而內,再由內而外,然后再由內在表現出來的”。從這點而言,眼前的這個女孩無疑是塊天生齊派表演的上佳材料。
穆鳳蘭老師摘下眼鏡。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濕潤的眼睛,再戴上眼鏡,鄭重地取出紅筆,在周依依的考號后面寫下:“a+”!
最后是分組小品。依依和同組的三位考生,兩女一男,抽到的竟是“森林的早晨”這個題目。
唯一的一個男生竟然完全沒受過表演訓練,遜斃了。這對考試是非常不利的。依依靈機一動,讓他來演一個獵人。
兩個女生,一個演麋鹿,一個自告奮勇演兔子。當依依說他演老虎時,三個同伴哈哈大笑,這幺漂亮的女生演老虎,演得象嗎?
輪到依依這組。
預備開始之后。
換了扮相的依依上場就是一聲虎吼。
這一個動作就讓王敬松老師眼睛瞪直了。他立刻示意考場上負責錄象記錄的研究生,用力的向前揮了揮手。這個手勢在電影學院是切近景的意思。
此時此刻,什幺品德問題、什幺風氣問題、什幺齊世龍老師的教導,早就被王敬松拋到腦后去了。
一個酷愛藝術的教師看到這種潛質的考生還能按捺得住愛才之心,那才是咄咄怪事。
依依扮演的老虎撲倒一只麋鹿,正待飽餐,卻被獵人打中,她臨死前的嘶吼與掙扎惟妙惟肖,而且賦予了一種人性化的悲涼,令人渾然忘記了她是一位剛才還大出風頭的漂亮女孩。
小品結束,旁觀的兩組考生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他們忘記了嫉妒和擔憂,滿臉都是興奮。
王敬松老師看了看正在議論紛紛的兩個負責看表演的老師,這種水準解放天性的表演練習,即使是在電影學院科班學生的匯報演出上,也難得一見,即使是最苛刻的老師,即使是齊世龍老師親臨,恐怕所下的判斷也該是和他們兩個一致的:“a+”!
郭承安傻眼了。聲態形表四科老師,四個a+!這判語要怎幺寫?就算有一句明顯否定的話,看起來都會非常奇怪,更不用說反對她進三試了。
思前想后,他還是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熬到了退休,還是安分點好,保住自己怎幺也比算計別人重要。
于是,老老實實的在周依依的考號下隨便寫下了幾句贊美的話,打上雙勾。
王敬松老師躊躇地看了看周依依,一再遲疑。
這個女生今天穿了一身整潔可愛的衣服老考試,打扮的很清爽明麗。但是她剛才為了扮老虎在地上又是撲倒又是掙扎,滿身塵土。
單就這份精神就很難得。現在的女生哪個不是分外珍惜自己的所謂形象,有些明星,居然會為了劇本里讓她用手吃東西而拒演一個角色,淺薄到令人失笑的地步。
而這個女生,說來就來,為了表演眉頭都不皺一下,這幺嬌美的女孩,趴在地上滿地地打滾去演一只粗魯的老虎。
她的臉上,寫滿了對表演對藝術的執著和熱愛。
這樣的一個女孩,真的會象齊老師聽說的那樣,是個虛榮勢利、貪財自私、淫蕩成性不知自愛的膚淺女生嗎?
王敬松老師拿起的筆又放了下來,又再拿了起來。
他猶豫再猶豫,終于下定決心,在周依依的考號下打了雙勾。
王老師又仔細地想了想,在判語一欄非常簡單的寫下四個字:二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