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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墻之隔,外面是寂靜的大街——美國生活,入夜之后,街上就很少有人出來活動。
隔著縷空的鐵欄,坐在車子里的易青和孫茹,遠遠的能看見里間草坪上的衣香鬢影、歡宴達旦的情景。
那些喧嘩熱鬧的人聲笑聲,仿佛是從遙遠的另一個陌生的世界傳來的一般,隱隱的飄蕩在耳際,那樣的虛幻而空洞,充滿了一種沉重的荒誕。
華云豐仿佛是要將他這一生的快樂和放縱,全在這一個晚上宣泄出來。
此時,孫茹和易青在局外的角度看來,如同看著一場牽線木偶的小丑劇一般,倒似有一種莫名的悵惘——那種大喜大樂,大起大興之后的淡淡的悲涼,一如喜慶的鑼鼓歡歌驟然停歇之后,顯得格外冷清寂寥的心境。
誰知道,在這喜氣洋洋的一宿狂歡之后,留下的會是些什幺?
“你真的不進去了?”易青低聲的問道。
“在這里看看,”孫茹頭也不會的望著草坪那邊,輕聲應道:“這就很好了。”
易青長長的嘆了口氣,沉吟的道:“我現在真希望自己的推斷是錯的;可是理智又告訴我,我希望自己推斷的是正確的……”
“媽媽不會有事嗎?”孫茹還是忍不住問道。
“當然不會,你放心吧!”易青微微一笑,道:“華云豐對你媽媽用情極深,愛逾性命。所以無論是什幺情形,她都不會有事的。其實,從我告訴華云豐并和他打那個賭開始,今天晚上這場戲的結局就已經注定了的。”
“如果……真象你說的那樣,”孫茹悄悄拭去眼角滲出的一滴淚水,幽幽的道:“也許,我真是冤枉了媽媽。”
“相信我,小茹。過了今天晚上,一切就會好起來了。”易青輕輕伸手摟住她的肩膀,讓他靠到自己懷里來,低頭道:“我現在只希望,華云豐一代梟雄的胸襟氣度,能夠使他信守諾言,踐行賭約,那就一切圓滿了。”
“易青,謝謝你。”孫茹突然抬頭說道。
“謝我什幺?”易青笑著問道。
“你本來可以不告訴我舅舅的。”孫茹低聲道:“告訴他,等于是救了我媽媽。但是,我并不認為,他真的會信守諾言。易青,這個賭,你賭的太大太險了。”
“也許,我們誰都不了解華云豐這個人。包括你媽媽。”易青突然感慨的說著,仰起頭望向了車窗外曼哈頓的夜空。
這里是紐約其它被稱為“站立著的城市”,百層高樓的數量,是世界之最。
人類自有文明以來,就有一種向高處攀爬的欲望——高了,還要更高。
可那高處的寂寞與孤寒,又有幾人能夠明了?
天意自古高難問。天之高,又豈可攀呢?
酒酣耳熱。
華云豐望著滿座大有來頭、身家顯赫的賓客……不知怎幺的,心中竟一點沒有了先前那種人生得意、顧盼自雄的快感,只覺得意興索然,一切都是那樣的毫無趣味。
眼前著熱鬧非凡的場景,曾在他這二十年的歲月中在夢里被他反復溫習演練了千遍萬遍,但是一旦成功了,卻覺得不過如此——縱然自己再高高在上、大獲全勝,孫云博和馬火旺他們,卻都已經看不到了……
人至高處則無徒。象華云豐這樣孤高絕艷到了極處的人,本來就沒有朋友;倘若,連仇敵也沒有了呢?
華云豐嘆了口氣,把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他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是在拖延時間,拖延結束這場晚宴、走進新房去面對華云清的時間……
華云清今天分明是在等女兒孫茹的出現。她在大廳里從中午一直等到晚宴結束,終于死心,借了個由頭進去新房了。
華云豐看在眼里,不知怎幺的,心里十分別扭。
這個等了盼了二十幾年的新娘,現在竟成了必須要鼓起勇氣才敢于面對的人——人生,竟是如此的荒謬。
不知怎幺的,易青那張自信、睿智的臉又出現在自己腦海之中——他微笑著道:華先生,我們來打一個賭如何?
“易素,這次我一定贏你!”華云豐喃喃自語著說道。把空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頓!
……
華云清原本一直擔心,華云豐會把新房設在那幢華老爺子留給她的老房子里——畢竟,他們兩個是在那個地方一起長大地,而后來成了她和孫云博的家;以華云豐的性格和心境,可能會故意要在那幢房子里耀武揚威一下。以顯示自己贏孫云博贏得多幺徹底……
沒想到,華云豐卻沒有這幺做。也許,即使堅毅如他,在他的內心深處對于那個地方也會有許多不忍面對、不堪回憶地感觸吧!
大中國娛樂城的西半區,一直有幾處頂級的豪宅樓盤出售,不過多年來一直有價無市,無人敢于問津。
超過四千平米的建筑面積,分成生活、工作、娛樂、會客四個大區,靠西面的兩區的任何一扇窗戶打開,都可以一覽無余的欣賞到壯闊遼遠的大西洋海景;整個別墅由四位平均年資超過二十年的英國貴族管家分區打理。僅是雇傭的仆役工人就有二百多人,其中有近一半,是秀美勤勞地西班牙女傭。
這樣的排場。即使是當初的孫云博這樣地大富翁,也不敢輕易問津,只怕買得起供不起;而華云豐卻毫不猶豫的盤下了一處,做成華云清的名字,作為他求婚的禮物。
此時。華云清正獨倚窗臺,面對的浩淼深邃地夜色下的大西洋,發出令人心碎的幽嘆。
這樣地大海。這樣的月光,這樣的世界……明天,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夜的海風吹襲著冰肌玉骨,華云清象具水晶冰雕一般佇立在窗前,一任長風吹干了臉上的清淚,吹拂起一頭飄逸的長發、幾許淡淡的輕愁。
她手里,緊緊的攥著一個歐式的水晶琥珀酒瓶,瓶子里鮮血般地匈牙利紅酒也在她的心神震顫之下微微的蕩漾著。
“忍清……”
背后響起的這個聲音讓她瑟縮的戰抖了一下——二十年來,這個男人一直是這樣叫她的;這個屬于他的獨有的愛稱。連她的丈夫都不曾這樣叫過。
她慢慢的轉過身來,凝視著迎面而來的華云豐……
他堅強有力的臂膀,溫柔的擁住了她。
兩人就這樣靜靜的相擁著,站在窗臺前,享受著這二十多年難得的片刻溫馨……
似乎是有一種奇妙的默契,誰也不肯輕易打破這沉默,這本該是歡天喜地的新婚之夜,竟籠罩在一份微妙莫明的壓抑與悲涼的氣氛下,只是,誰也沒有說破。
“二十……五年了……”
“是二十五年七個月又十四天……”華云清靜靜的說道:“那天,你說你會把我救出來,然后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華云豐驚喜的抬起頭,拉開了距離打量著懷里的她,臉上容光煥發,快樂的如同一個正當青春的少年郎。
“豐!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說著,華云清突然激動的把環在華云豐背后的雙手收到了胸前,手里握著的酒瓶激動的一陣蕩漾,那些鮮紅的液體,如熱烈的血液一般在華云豐的眸子中耀動。
華云豐微笑著輕撫著她近乎完美的面頰,低聲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想要什幺?”
“離開這里!離開你的黑金霸業,離開爸爸和幫派的影子!”華云清說著,兩行熱淚悄無聲息的落在華云豐的手背上,她滿懷期盼的、熱切的望著華云豐,顫抖聲音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拼盡了這一生的最后一次掙扎:“豐,你帶我走吧!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到一個沒有傾軋和殺戳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安安靜靜的過完一生,永遠都不再分開了……
華云豐的手,似乎被那兩滴眼淚燙傷了一樣,猛然縮了回來!他神情復雜的凝視著華云清絕望而充滿深情愛意的眸子——倘若是二十幾年前,她的這句話,足以令他放棄所有的一切,毫不猶豫而欣喜若狂地帶著她。遠走到海角天涯!
可是現在……
華云豐忽然驚覺似的尷尬的笑了笑,掩飾著拉起華云清攥著水晶瓶的手,笑道:“咦?你還準備了公牛血?哇,新婚之夜喝這個?會不會太鮮艷太血腥啊?呵呵……”
聽著他不自然地笑聲。華云清眼中最后一絲光芒終于黯淡了下去。
她早該知道,他不會跟她走的。
若這個世界單純到只有愛情,那該是多幺的圓滿。但可惜,二十五年前,她不能為了他悖逆父親和幫派的意愿;二十五年后,他也無法為了她而放下手中的權力與責任。
今天的華云豐,早已不屬于他自己。千萬雙眼睛盯著他,千萬人的飯碗攥在他手上……縱然他想隱退,黑白兩道、方方面面的人、盤根錯節的利益群體,誰肯讓他這面旗幟倒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心上人會身披金色地戰甲,踏著七色的云彩來娶我……我猜到了這個開頭。卻猜不到這個結局……”
也許,結局早就已經注定了。
華云清深深的吸了口氣,那蒼白地臉上忽而有了種奇異的紅潤,仿佛是決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獲得了一種解脫般。秀美精致的臉上,浮現出一個高雅凄美的笑容來。
她離開窗臺,走到桌前——桌上擺著兩個早已準備好地水晶杯。鮮紅的匈牙利紅酒緩緩的傾倒下去……
匈牙利紅酒,俗稱公牛血,據說是給勇士與戰士飲用地愛之血,是凄美壯烈的愛與離別之酒!
當年十五萬土耳其軍隊入侵匈牙利,匈牙利的兩千敢死隊勇士,喝下女孩們送上的公牛血,告別了心愛的情人,帶著一去不復返的決絕的勇氣,前赴后繼的沖向了戰場……
華云豐呆呆的望著杯子里地液體。嘴角突然泛起一抹苦笑。
華云清嬌軀盈盈輕顫,她舉起兩個酒杯,轉過身來嫣然一笑,容光煥發、聲音愉悅而慷慨:“來,喝了這杯,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喝了這杯,我們就永遠在一起了……
在這一瞬間,華云豐的眼圈忽然一紅,熱淚頃刻間盈滿了眼眶,他深深的望了華云清一眼,接過華云清手里的杯子,毫不猶豫的仰脖喝了下去!
華云清木然的望著杯子里最后一滴血一般的液體流進了華云豐口中,她腳下微微一軟,如脫了力般踉蹌著退后了兩步,單手扶著桌子,熱淚滾滾而下……
“好、好,好!”華云清輕蘆自語似的喃喃念道:“未若錦囊收艷骨,一邳凈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不很教污淖陷渠溝……”
念罷,她眸中猛然閃過一絲決然的凄楚,舉起杯子,向口中傾去……
“啪!”
杯子落地碎裂的聲音,在暗夜里聽來如同教堂救贖原罪的鐘聲,又如同佛寺里超度往生的鼓磬……灑了一地觸目驚心的紅酒,如同一地熱烈哀傷的鮮血!
打落了杯子的華云豐,舉起的手頓在了半空,帶著一點溫柔的諒解的笑意看著華云清,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一聲脆響,仿佛驚醒了華云清靈魂深處的某些難明的東西,她猝然驚覺般的大聲嗚咽了起來,忘情的撲向了華云豐,緊緊的抱住了他。
華云豐凄然一笑,輕聲道:“我改了遺囑。我死之后,我的所有財產,由你以基金形式來繼承,只有在二十年后,這筆遺產你才可以轉贈他人;在這二十年中,如果你意外死亡或者自殺,遺產會自動捐給慈善機構;除非壽終正寢,小茹才會成為下一順位繼承人……所以,為了女兒,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把你欠……不是,是把我們和阿博,把我們三個欠這孩子的,多少還一點給她。”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了!”華云清痛苦的捶打著華云豐的胸膛,嘶聲道:“你為什幺要這樣?我為你苦苦的在這天殺的世上煎熬了二十幾年,你還要我為你再熬二十年嗎?你連一個解脫都不給我!為什幺?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華云豐臉色蒼白,突然努力的吸了口氣,卻沒有覺出有什幺不適,似乎華云清選擇的,是慢性一點的毒藥——這樣想著,他慘然一笑,低聲道:“易青那孩子說的對,我能勸別人回頭,卻自己身陷在苦海之中。這個世界,不符合我們的想象,倘若當前隨時可能失效,請大家發送郵件到.獲取最新地址發布頁!愛即是罪,我們生來的罪,卻得不到救贖!生既然沒有出路,那死是怎樣的呢?”
“……小清,我和你、還有阿博,我們這三個人,恩孽糾纏,苦苦煎熬了一生,我們所行之一切,所思之一切,竟全都是錯了……華云豐愴然長嘆,仰面而泣,淚水不止歇的打濕了胸前禮服的衣襟。
華云清已是哭到乏力,抓皺了華云豐的禮服,委頓在地,抽泣著沒了聲音。
“伐愛不盡本,愛箭傷眾生……’華云豐突然念出一句佛謁,靈臺一片空明,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
中國城外。
孫茹和易青正坐在車里,打亮了車燈,焦急的等待著什幺。
終于,孫茹忍不住推門而出,急得拍了拍車頂,叫道:“都這幺久了!散場的客人都快走光了,為什幺還不見他們?不會有什幺變故吧?不行!我要……”
“別鬧!”易青從另一邊車門下來,急忙喝道:“你現在進去能起什幺作用,會壞事的!”
“那個是我媽媽!”孫茹狠狠的在車頭輪胎上踢了一腳,恨聲道:“死大木頭,你少給我老是來你那套貌似豬哥亮的三十六計運籌帷幄啥的!要是這次出了意外,你讓我們這輩子怎幺心安?”
易青拿孫大小姐向來沒招,只得嘆氣搖頭,剛要解釋什幺……
忽然,在馬路對面的大中國城出口,影影綽綽的飛奔出來三個身影,穿得都是賓客的禮服——跑在最前面的裊娜矯健的楊嫻兒,身后兩個保鏢一般雄健的男人,一個是楊仲,一個是寶叔。
“他們出來了!”孫茹大喜過望,一邊笑著,一邊向著楊嫻兒飛奔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