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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里昂,空氣里是法蘭西秋季特有的濕潤與微涼。
這里曾經造就了歐洲絲綢貿易和銀行業的黃金時代,不僅是電影誕生地,還是二戰時期的抵抗運動之都,憑借美食珍饈享譽世界。
站在高處放眼望去,整座老城都是紅瓦屋頂,建筑并不似巴黎那般時髦張揚,但處處都充滿文藝復興氣質。
新聞臺為齊詩允安排的公寓位于紅十字山附近,可以透過窗,看到不遠處緩緩流淌的索恩河。
房間布置得非常考究,米色布藝沙發、人字紋木地板、還有露臺上盛開的淡紫色熏衣草。這里對于任何一個渴望安穩的人來說,是都是一個溫馨的庇護所,但對于齊詩允而言,這種安靜,簡直是一種震耳欲聾的折磨。
她無法適應這種安靜。
在巴格達,安靜往往預示著空襲前的死寂,但在里昂,安靜代表的是正常生活。
每當街道上偶爾傳來汽車尾氣排放的“砰”聲,或者鄰居關門的重響,齊詩允都會在瞬間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繃緊,冷汗在一秒鐘內浸透脊背。
她拒絕拉開窗簾。
好似在她的潛意識里,落地窗外刺眼的陽光,總讓她聯想到那晚將荒原照得慘白的皮卡遠光燈。
她每日都會坐在沙發上,機械地翻看陳家樂拍下的那些合影。
照片里的阿米娜笑得那么生動,她反復摩挲著照片邊緣,心里的那個死結死死扣著,每呼吸一次就收緊一分:
如果不教她識字,她是不是就不會向往自由?
如果不教她用槍,她在那晚是不是只能屈辱地活著,但至少……還有命?
這種沉重負罪感就像是吞服一種慢性毒藥,讓齊詩允覺得她喝下的每一口純凈水、吃下的每一塊牛角包,都是對死在荒野里的阿米娜的背叛。
為了打破這種自溺的惡性循環,她強迫自己接受臺里的心理治療安排。
每隔叁日,她就會去到公寓幾公里外,跟臺里安排好的心理醫生見面接受治療。診療室位于索恩河對岸的半島區,在一棟奶油色外墻和雕花鑄鐵陽臺的奧斯曼建筑里。
從紅十字山公寓出發,騎單車大約需要叁十分鐘時間。
每當下坡時,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那種失重感偶爾能蓋過心底的悸痛,但回程時那段漫長的斜坡,卻總讓她精疲力竭。
醫生名叫jean-pierre,是一位有著豐富戰地心理干預經驗的老人。但在光線柔和的診療室里,齊詩允經常說不出話,只是枯坐在原位,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起初,她極度排斥這些談話。
每次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她都要在臺階上駐足良久,反復深呼吸。
或許因為她天生是一個記錄者,只習慣于觀察他人的苦難和探尋真相,而非將自己的傷口撕開供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