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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簪纓為父遷棺舉喪。
徽郡王李容芝向宗室請旨,破格為成忠公引幡,如約回京的大司馬衛覦,不卸戰甲,親自扶靈。
王氏、謝氏、陸氏、周氏、郗氏等世家紛紛派子弟前來祭國士。
簪纓此前吩咐杜掌柜,此日要在禮儀之內,極盡排場煊赫之能事。她從不是張狂之人,卻又不解釋為何,然唐記上下皆是一心聽從小東家吩咐的。于是秦淮河邊,幡棚十里,半座京城,素銀成雪。
簪纓素服潔白,素發襲腰,額纏孝帶,手捧神牌,身后的青幃嵌璧喪車上,漆黑而巨大的棺槨肅穆靜默。
她給阿父引路,去同阿母團圓。
在她身后,衛覦黑衣扶棺。
沿途每一幅張起的素白靈幔上,都印有一枚金黃色的馬蹄金花押,那是唐氏商號的印記。
于是這一日的街頭巷陌,已漸漸從人們記憶中淡薄的唐夫人,與生前名聲不顯的成忠國公,這對傳奇伉儷,又再次出現在每個人的口中,無人不曉。
從仙鶴觀到北郊象山, 辒涼車走了一個時辰。
從前簪纓走過最遠的一段路,也不過是退婚那日,從華林園穿過半座宮城走到東止車門。今日的路程幾倍于那次, 簪纓心里卻一點也不覺累, 到了后半程,卻終究體力不濟, 由任氏攙托著,仍堅持一步步走上山, 親眼看見父親棺槨入土為安。
漫山肅穆, 禮部侍郎念誦旌表,簪纓跪在墓前焚化了一卷親手抄錄的《孔子世家》。
萬言成灰,一切禮畢。等下了山,簪纓的雙腿與腳心酸疼得仿佛已經沒有知覺, 乘坐小軺車回。
上車時, 衛覦搭了把手, 看著那張細秀透白的小臉,問了聲可還好, 簪纓點點頭。
“車上備了龍眼湯和棗栗軟糕,用一些。”
簪纓欲言又止。
風拂過她的孝帶, 她整個人仿佛是從白雪里脫身而出的,唯有發與眉目黑似點漆。極致的白, 極致的黑, 使這個干凈纖細的少女看起來驚心動魄,生怕一陣風過來便會把她吹走吹散。
風無孔不入,衛覦給她關上了車廂門, 仍是溫聲不火的緩柔語氣, “你服心喪, 不必在飲食上頭自苛。回府還要拜來客,守靈堂,不吃東西撐不住。”
“好。”簪纓在車里應聲,“聽舅舅的。”
衛覦翻身上馬,徒步扶棺來,打馬護轎回。
殊不知,在山路一側的半山巒上,早早來了一隊精簡禁軍。禁軍所擁護的為首之人一襲雪白蟒袍,立在山巖邊,目不轉睛下望軺車。
正是太子李景煥。
他是在父皇回宮后才知道父皇去過烏衣巷,李景煥當時很怕父皇與簪纓提了冊封公主的事,連連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