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林思佳小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周永貴對自己這個獨生子當然傾其所有,包括周永貴的父母,對寶貝孫子也是極盡疼愛。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與村里愛鬧事的“刁民”不同,父親與祖父母都是勤勞樸實的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多子多福,總有一個能出人頭地。
然而村里遠近聞名的老好人,對待周從嘉的母親卻極盡刻薄,原因無它,只因宋雅蘭老想逃跑。
當年光棍兒橫行的落后山村,本地的女嬰能不能順利活下來都打個問號,更不要說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外地女人。辦完粗糙的結婚儀式,宋雅蘭的噩夢開始了。
打罵是家常便飯,反抗狠了便拴幾天,被徹底“馴服”的城里姑娘,最終不得不用握筆的雙手,拿起農具下地干活。
等懷上了周從嘉,全家像寶貝似的供著孕婦,宋雅蘭的日子才好過起來。
公公婆婆省吃儉用,攢著雞蛋留給兒媳婦,本就匱乏的物資全緊著宋雅蘭一人兒。
周永貴每次進城還會帶些
脂啊粉啊的哄老婆開心,甚至專門買了一張胖娃娃年畫,掛屋里天天看,期盼孩子健健康康。
不知是不是孕激素的作用,宋雅蘭竟也盼著孩子降生。她偶爾打量著高大強壯的周永貴,幻想著孩子的模樣:如果是個女娃,可千萬別遺傳周永貴的粗眉呀,女孩子還是要面相柔和,最好像自己;如果是男娃,肯定也是高高壯壯的,鼻梁要像周永貴一樣挺,可別像自己一樣是個小圓鼻……宋雅蘭似乎忘了,除了她并沒有人設想過生女孩。
周從嘉出生后,宋雅蘭終于絕了逃跑的心思,安安分分與周永貴過起了日子?!皬募巍边@個名字也是宋雅蘭起的,她是真的希望一切都好起來。
日子好像真的一天天好了起來,宋雅蘭與周從嘉專心打理著這個家。即便獨身進城,她也未動過一絲逃跑的念頭,不知道她是認命了,還是打從心底接受了,亦或兩者皆有。
生活貧窮且平淡,宋雅蘭極少懷念少女時期的生活,她把大量時間花在教周從嘉讀書識字上,聰明的小孩子永遠能帶給大人滿滿的成就感。
周永貴的父母看宋雅蘭老實了,便沒再打罵過她,在周從嘉的兩面討好下,婆媳關系竟還處的不錯。不過好景不長,周永貴的爹意外摔死后,他媽也在一次酷暑勞作后一口氣沒緩上走了。
這時的周從嘉才十來歲,眼見著周永貴因失去父母而酗酒、發酒瘋毆打宋雅蘭而無能為力。次日恢復神智的周永貴又是自責又是懺悔,依然改不了時常半夜發瘋的毛病。
等周從嘉進入青春期,身高猛竄,體格變壯,他終于忍無可忍揍了周永貴一頓。原先的自己弱小無助,勸架還會受傷,現在的自己不僅渾身使不完的勁兒,還能以暴制暴,太他媽的爽了。
暴力使血液沸騰,只要周永貴發瘋,周從嘉便不吝出拳,甚至有一次把爛醉如泥的周永貴放屋外晾了一夜。宋雅蘭看不下去,想為丈夫求情,被周從嘉強硬拒絕后,只好拿件衣服為他披上,不至于凍死。
每次收拾完父親,周從嘉就會在第二天周永貴酒醒后找他談話。有時講道理,講自己好好學習才能出人頭地,講家里這樣鬧他不放心離家讀書,干脆書不讀了就在村里種田,嚇得周永貴賭咒發誓;有時聊感情,回憶爺爺奶奶,細說快樂的親子時光,希望活著的人好好過日子,周從嘉經常說著說著雙眼通紅、看著周永貴泣不成聲。
胡蘿卜加大棒意外有效,幾番折騰下來,周永貴再也不敢過量飲酒,再也不敢在家動手,從此老老實實按周從嘉定的規矩生活。
父慈子孝的局面恢復了,只是一家之主的權柄完完全全落入周從嘉的手里,他成了家中說一不二的角色。尤其在對父親的約束上,周從嘉從不手軟。
得虧周從嘉的雷霆手段,周永貴躲過了村里泛濫的黃賭毒,一心一意與宋雅蘭掙錢養家。每當又聽說誰誰誰家破人亡,夫妻倆不住唏噓,還好家里兒子有見識,關把得嚴。
見自己“齊家”的成果顯著,周從嘉便放心大膽地跑外地讀初中了。期間宋雅蘭的精神狀況不好,他還以為周永貴又作妖了,結果發現應該是被拐賣的精神創傷遲遲未愈,在兒子離家后爆發了。
周永貴沒有嫌棄宋雅蘭,反而小心翼翼伺候著,任勞任怨。周從嘉一放假就回來照顧母親,帶著她四處求醫,萌生替母尋親的念頭。
這種情況持續至高中,直到陳佳辰的多管閑事扯掉了整個家、或者說整個村的遮羞布,一段段建立在買賣之上的孽緣才被拉到陽光下檢視。
周永貴在里面關那么久,是不是報應,還是正義的制裁,周從嘉不想評判也懶的評判。就算辯論出花兒來又能怎樣呢?剩下的人得繼續生活,不是嗎?
周從嘉服侍著沉默的父親洗了個澡,再次扶著他躺回床上時,周永貴開口了:“我對不起你媽,一開始就是錯的,要不是拐子,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娶到你媽這樣的人。我也對不起你,讓你生在這種家庭,我……想贖罪,可惜你媽走了,我也只能補償到你身上了……你說人活著有什么意思呢?到頭來還是要打光棍兒……”
“那不見得,我媽還是要回來的。”周從嘉坐在父親床邊,拿出藥膏涂抹。
周永貴的音量陡然增高:“你啥意思?你是說你要去求你媽回來?”
“我去求什么,我去求了她就愿意回來嗎?”
“那你剛才什么意思?你不是說她要回來嗎?”
“唉,久病床前無孝子,反過來也一樣?!敝軓募螄@了口氣,手里的揉捏并未停下:“外公外婆看著年紀大了,不像能長期照顧我媽的樣子?!?
“那不見得,多一口飯的事,你媽好養活得很,她爹媽又不缺錢,大不了請個人照顧你媽唄?”
“你覺得我媽那幾個兄弟姊妹能同意?這么久沒見,早沒感情了。”
“那你媽可是他們親閨女呢,認回去了還不對她好?”
“爸,村里這么多扯皮的事兒你還沒看明白嗎?人心就是這樣,補償的勁兒持續不了多久的,照顧精神不好的人是很累的?!?
“那,那萬一你媽回去治好了呢?”
“
治好了那當然好啊,問題是她能融入那邊生活嗎?沒工作沒技能,舅啊姨啊愿意接受我媽賴在他們父母家好吃好喝嗎?他們就不惦記財產了?”
“那,那你說咋個辦?我去接你媽回來?”周永貴越聽越迷糊。
周從嘉為周永貴涂完藥,站起身直視父親的雙眼:“不用,你身體恢復了繼續找個工、掙點錢攢起來。不用操心我的學費、生活費,我有獎金,進大學了我也努力拿獎學金,多余的錢攢起來。等外公外婆哪天不要我媽了,我們就把她接回來,帶她看病,要是一直好不了,就養著她?!?
“那她爹媽多久不要她?”
“我們都是照顧過她的人,估摸著,要不了一年半載,幾個月都受不了吧。我上學前去一趟外公家,看看我媽過的怎么樣。”
“你說的對,無論如何我都要出去掙錢。哪怕你媽不回來了,我也能寄錢補償她。是啊,我兒這么優秀,我必不能給你丟臉,你放心,你說的我聽進去了。”周永貴說完閉上了眼,他又困又餓,只想睡一覺。
“嗯,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走走?!敝軓募翁娓赣H掖幾下被角兒,隨后離開了屋子。
月色溫柔,周從嘉的臉上呈現出少有的放松,畢竟父親撈出來了,雖然受了不少罪。
周從嘉一直很明白自己的家庭是帶有原罪的,但他無意用簡單的是非對錯來看待整件事,他更不認為解救婦女的那一刻,一切都將回到正軌。
準確來說,比起對過去的評判,周從嘉在意的是很務實的東西:與母親分離的“孽種”們何去何從,墮落嗎?重回光棍兒生活的男人們會怎么做,繼續買下一個老婆嗎?融不進原來家庭的婦女們怎么辦,再次回到買家身邊嗎?……
周從嘉甚至無法對周永貴產生恨意,倒不是說親情上偏袒,而是一種基于邏輯的無奈。周永貴生活在愚昧落后的環境里,產生一些想法、做出一些行為是“正常的”,否則試想一下,沒讀過書的周永貴在周圍買老婆買小孩的氛圍下,竟滋生出“尊重女性”、“自由戀愛、“生女兒好”的想法,這才“不正?!卑?。
所以周從嘉從不苛責父親,更不怨恨父親。在周從嘉的認知中,歸罪于個體意義不大,還不如多想想怎么改善大環境,“倉廩實而知禮節”,資源豐富了,人員流動了,自然就不用干拐賣的勾當。
周從嘉喜歡哲學,但不太喜歡尼采,尤其討厭他的超人哲學,然而現實中的周從嘉偏偏與他討厭的學說迷之契合。
尒説+影視:p○18red「po18r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