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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躺在體檢床上,腹部微涼,感覺著醫生手里的探頭貼著肌膚一寸寸移動,她也不由凝神靜氣。
醫生看著床頭的顯示儀做解說:“……胚胎已具有人雛形,體節已全部分化,四肢分出。”
經過擴音的胎心一下一下急促地跳動,在小小的房間里有力地回蕩著,醫生面帶笑容道:“這么早就能聽到胎心可是很少見,這說明胎兒心臟發育得早,是個健康的寶寶。”
聽到“健康”二字時,白露不自覺地松了口氣,之前的一切想法都是模糊而抽象的,這具體的數據和影音圖像才讓她真切地感受到,真的有個小生命,在她的子宮里孕育。心頭也隨之萌生出一絲陌生的感覺,悄悄地涌動著,柔軟地盈滿胸膛。
整個過程中,在一旁守候的程彧幾乎沒說一句話,視線在b超顯示儀和她的肚皮間來回,但能感覺出他心里也極不平靜。結束后他特意要了兩張b超照片,往自己皮夾里放了一張,又親自把另一張放進白露的皮夾夾層。
他這一番鄭重得有些好笑的舉動,讓白露覺得自己身體里承載的不僅是一個胚胎,一條生命,還有他的希望。
次日,白露獲得外出的權利。因為她現在不比從前,“情況特殊”,所以程彧給她配了專車和司機。司機是個身材魁梧的年輕男人,黑衣墨鏡,沉默少言,應該叫做保鏢更合適。
白露去的不是別處,而是位于市郊的公墓。
聽她報出地址時司機并沒什么反應,到了地方她讓他在門口等,對方遲疑了一下點頭答應。
她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墓地肅穆幽靜,四周樹木蔥蘢,一座座外型完全一樣的青灰色石碑矗立著,每一方下面都沉睡著一個靈魂,她心中有種微微的震撼。
略微迷茫后,從左側第一排開始,循著墓碑上的名字,一座座找去,既有種尋找時本/能地期待,又有種微妙的恐懼,仿佛只要看不到,就尚留一絲希望。
可是,天不遂人愿,沒多久就看到那座簇新的墓碑。
那兩個因新刻而棱角十足的魏體字,生生刺痛了白露的眼睛,心臟猛地揪成一團。上面有他的照片,眼里沒笑意,微翹的嘴角帶了點玩世不恭,也許是因為黑白照片的關系,少了一絲熟悉的陽光的味道,多了幾分陌生的正式感。
然后,每一次相處的畫面,紛紛閃入腦海。
那么鮮活的人,轉瞬就變成了一捧灰,葬于這座石碑之下……
她還是無法接受,有一瞬間,她想逃,可終究沒動,因為即便是這樣看他的機會,也得來不易。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一個聲音,“你終于來了。”
白露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年輕女孩,站在翠柏之間,一頭短發,臉色蒼白,眼泡浮腫,看起來有些眼熟。
“不記得我了?我是小葉,蘇轍的同事。”女孩自報家門。
白露記得她,只是忽然看到她而一時發怔,“你,你找我?”
小葉平靜道:“有人想跟你說幾句話。”
白露心里倏地升起希望,“誰?”
小葉轉身帶路,白露跟過去,兩人身影迅速掩沒于樹木叢中。
左拐右拐,不多時,前方一處空地,一個身穿黑色夾克衫的男人背對著她們,負手而立,頭發花白。
白露的心狠狠一沉。
男人轉過身,五十多歲的樣子,中等身材,相貌普通,但一雙眼里透著異常的銳利。
“這是我們陳副局長,我和蘇師兄的上級。”小葉在一旁介紹。
男人沖白露伸出手,“白露同志,你好。”
這個稱呼讓白露微愣,機械地伸手回握。
小葉左右環顧一下說:“你們聊著,我過去看看。”說著從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穿上轉身離開,那外套顏色跟白露身上的一樣。
見她面露疑惑,男人說:“今天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跟小蘇有關。”
一聽到這個白露立即屏住呼吸。
陳副局長臉上浮現出一層哀色,沉痛道:“小蘇是個難得的刑偵人才,我們都對他寄予厚望,這,實在是令人扼腕……更讓人憤怒的是,這并非一場單純的報復,經過深入調查,我們在車禍現場附近發現了一個可疑人物。”
他說著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
白露怔怔地接過。
照片是交通監控錄像中截取的,經過放大處理,并不十分清晰,畫面上的男人坐在車里,頭戴鴨舌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嘴角和下巴,但白露卻一眼認出,這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阿森。
她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男人一臉凝重地點頭。
“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暗殺。據我們分析,當天的報警電話很有可能就是旅店老板在這個人的授意下撥打的。時間算得剛剛好,等小蘇他們趕到時,疑犯從旅館出來,他們自然要跟上,然后就入了圈套……”
白露沒有反應,身體里的血液卻在一點點變涼。
陳副局長略帶蒼涼的聲音繼續:“八年前,本市發生過一樁命案,某王姓富商在自家別墅遇害,尸體被沉入泳池,太陽穴槍傷……
那個案子很棘手,幾乎沒有線索可循,負責此案的同事不信邪,根據彈頭上的痕跡判斷出槍支型號,又花了幾年時間追查槍支來源,最后查到海關,竟意外發現,有人暗中走私豪車成品油等高關稅貨品,而那批槍支正是由這家公司走私而來。只是,我的這位同事,剛查到一些證據后就慘遭滅口。”
白露聽得膽戰心驚,就聽陳副局長嘆息一聲,一字一句道:“這位同事名叫周國強,是我的老朋友,也是小蘇的師父。”
“五年后,小蘇輾轉得到這份證據,聽說還發現了一些新的線索,但不幸的是,他遭遇了和他師父同樣的命運……”
陳副局長說完,一臉誠摯地看向白露:“你是小蘇的朋友,希望你能協助我們,他們不能白白犧牲。”
白露不知道是怎么結束的那一場艱辛對話,穿過柏樹林時,小葉迎上來,眼圈微紅,似乎又哭過,錯身經過的時候,小葉忽然出聲:“他臨終前說的幾個字,其中有你的名字。”
白露身子一晃,被小葉及時扶住,“你沒事吧?”
白露搖頭,眼里一片波光。
小葉臉色也軟下來,“我雖然跟你不熟,但也聽蘇哥提起過,他說你是個重情義、明辨是非的人。那些人實在太強大,而且上面還有保護傘,我們也是不得已,才想到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