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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念娘低眉信手,彈了半闕《拜新月》。隨著她的琴聲,室內室外都是泠然回響,一派靜夜無聲之感。黃梓瑕感嘆說:“陳娘,你的琴真是天下無雙?!薄霸趺纯赡堋!标惸钅飳⒆约旱囊浑p手虛按在琴弦上,抬頭緩緩道,“若說琴藝,我不過是初窺門徑,大約如錦奴那般吧。”黃梓瑕想起李舒白說錦奴失蹤的事情,便隨口問:“陳娘最近有遇到錦奴么?”“沒有,這也是我今日來找公公的原因?!彼晕鷳n地說道,“我昨日到光宅坊右教坊找錦奴,聽說她已有多日未曾出現在教坊了?!秉S梓瑕微微皺眉:“她消失之前,未曾與任何人說過嗎?”“嗯。教坊司的人十分熱心,叫人開了她房間去找。誰想她幾件喜歡的衣物首飾一應不見了,連她最喜歡的那把師傅送的琵琶也帶走了。教坊的人只是跺腳氣惱,說大約又是看上了誰家浪蕩子,跟著就私奔了。據說自玄宗之后,教坊管理日見疏散,近年這樣的事情并非一兩樁了。”黃梓瑕微微點頭,沉吟不語。陳念娘急道:“我昨日等她不到,心里有些憂慮,若說與人私奔,我覺得也似乎沒有這樣的跡象,她之前只與昭王打得火熱,我也勸過她幾次,怎奈她就是不聽……”“陳娘你別急,你跟我詳細說說錦奴的事情,尤其是失蹤之前這幾日她的動向。”黃梓瑕趕緊搬了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陳念娘嘆道:“我仔細問了教坊的人,說最后一次看見她是三天前晚上,都過了宵禁時刻了,她才喝得微醺回來,據說是綴錦樓喝酒呢?!秉S梓瑕點頭:“那天我也在,當時是為王家姑娘在宮中出事,所以一群人借探討案情一起去吃飯。錦奴也喜歡熱鬧,一晚上興致頗高,還幫我們打包櫻桃——不過她那雙保養得宜的手顯然是從來不沾陽春水的,連被櫻桃梗扎到了都還抱怨了一下?!薄斑@孩子就是這樣,刀子嘴豆腐心,人倒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饒人?!标惸钅镎f。黃梓瑕又問:“陳娘,你上次說寫信給蘭黛,現在有回音了嗎?”“急什么,就算蘭黛接到信就讓雪色上京,這也才幾天啊,怎么可能就到了?”黃梓瑕聽著她的嘆息,靜靜地插上一句:“雪色應該是叫蘭黛為姑姑吧?”“是啊,蘭黛與梅挽致是姐妹,自然是雪色的姑姑。”陳念娘點頭道,“蘭黛在六人中排行第三,揚州軟舞第一,綠腰、回波、春鶯囀,據說天下無雙?!秉S梓瑕又問:“不知道陳娘還記得不,當年雪色是一個人到揚州的嗎?應該還有個少女和她一起吧?”
陳念娘“啊”了一聲,說:“這么一說的話,我倒是想起來了,當時雪色是和小施一起結伴來的。據說小施父母都死于兵亂,在徐州與雪色結為姐妹,約好生死相依,于是一起過來了?!秉S梓瑕默默點頭,驗證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卻不知道這個想法具體對于此案有什么幫助,只隱隱覺得,定然是自己所未曾窺視到的那一根重要脈絡。一個案件,就如一株大樹,被人們所看到的泥土之上的部分,永遠只是一小部分,在那下面,有著巨大的盤根錯節,只是如果不挖出來,永遠都不會知道埋藏在下面的真實模樣。說到雪色和小施,陳念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呆呆望著窗外的一棵孤木出了一會兒神,然后忽然之間眼淚就滾落下來。黃梓瑕趕緊輕拍她的肩膀,輕聲叫她:“陳娘,你別太傷心。”“怎么能不傷心……其實我也知道,憶娘定是回不來了?!彼卣f著,眼中只見大顆的淚珠滾落,“我昨夜又夢見憶娘,她浮在我面前,身體透明如琉璃。她對我說,‘念娘,經年芳華,流景易凋,此后唯有你一人在世上苦熬了……’我醒來時只看見窗外風吹竹影,胸中來來去去,只回蕩著她夢中對我說的話。我知道她是已經不在世上了……”黃梓瑕心中大慟,她從袖口里抽出手絹,幫陳念娘拭淚,卻不料袖中一顆用紙包著的小東西被手絹帶著滑了出來。那小紙包仿佛長了眼睛,骨碌碌地滾到了陳念娘面前。陳念娘接過黃梓瑕遞過來的手絹,抬手按住自己的眼,手肘正壓在那個小紙包上。迷迷糊糊間,她竟感覺不到有東西硌到自己的手。黃梓瑕猶豫了一下,覺得此事再隱瞞也沒有什么意思,便將小紙包從她的手下抽出,遞到她面前,說:“陳娘,你看看這個?!标惸钅镂嬷?,喉嚨低啞:“是什么東西?”黃梓瑕沒說話,只看著她。陳念娘遲疑著,緩緩抬手解開包裹著的白紙。里面露出的,是一塊晶瑩欲滴的無瑕白玉,雖然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越發顯得玲瓏可愛。陳念娘的手頓時劇烈顫抖起來,她一把攥住那塊玉,逆光看著那上面刻著的“念”字。那個念字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中,光華流轉,金光隱隱波動,深刺入她們的眼睛。那一瞬間,陳念娘的眼睛閉上了。她閉得那么緊,眼神又是那么絕望,仿佛她的眼睛已經在這一刻被這個字刺瞎,從此再也看不見這個世間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