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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神色、語氣皆無異樣,云知意放下心來,對他的秘密并無多少好奇。
緊接著,小吏便捧了簽筒來:“云大小姐,請。”
相比陳琇、顧子璇及霍奉卿的簽,云知意抽到的這個就正經到近乎無趣:為何想要做官?
上輩子這場送秋宴并無雍侯世子,自就沒有這一出。這算是云知意為人兩世以來,第一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她在許多事上都習慣較真,看完這個問題后就當場愣怔,片刻后才脫口道:“天下讀書人不都一樣?十余年不勞作卻可得溫飽,理當苦學成才,回報一方。”
滿場頓時鴉雀無聲,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說不上滋味的尷尬。
云知意對這種尷尬并不陌生,上輩子就見多了。
因為這種話聽起來有種裝腔作勢的虛偽空洞,大多數人其實是不信的。每每她這么說時,很多人心中會暗藏嘲諷,只是不敢輕易在她面前表現出來而已。
可她自己是真信的。兩輩子都信。
志氣。理想。擔當。抱負。一個人真心看重這些事,并且愿意拼盡全力去踐行,這很聳人聽聞嗎?為什么大家總是嘴上贊美,心中卻嗤之以鼻?
古往今來一直都有這樣的人,她恰巧也是其中之一。這有那么難以置信嗎?
今日這場合里,旁人是不敢隨便為難云知意的,但雍侯世子敢。
老人家滿眼好笑地望著她:“云家小姑娘,你可真是越大越無趣。這是游戲玩樂,又不是政論考場,就不能說幾句隨和的真心話?”
“是真心話啊。”云知意已有些不耐煩了。
有雍侯世子帶頭,州丞田嶺自也笑語跟進:“可你云大小姐與天底下尋常讀書人能一樣嗎?”
面對這個問題,云知意不由地陷入了茫然沉思。
她是云氏子弟,族中雖有期許但并不強求她一定要如何。就算她選擇像雍侯世子一樣做矜貴米蟲,只要她事事聽話順從,別給云氏招災惹禍,族中照樣會保她錦衣玉食,一生無波亦無憂。
她上輩子都落得那般下場了,比誰都清楚原州官場水深到能吃人。
就為了心中那些除了她自己沒幾個人信的空洞大道理,她還是選擇了走這條路……好像真的有悖常理?
回過神來,云知意見大家都望著自己,便道:“田大人這話,我真不知該怎么接。看來我的答案讓世子不滿意,這局算我輸。請拿酒來吧。”
五盞酒飲盡后,雍侯世子本要離去,邁出左腳后卻又突兀止步:“我瞧你方才似有困惑之色,可是遇到什么難處?”
云知意以絹拭去唇角酒漬,笑笑:“方才的問題我答得不好,讓世子掃興了。若您果真好奇我的心底話,我以個人名義誠邀您明年夏末再來觀禮原州的新官簪花宴,屆時我再給您一個新的答案。”
原州的取士正考與京城及別州都不同,考試時間定在夏初,到夏末出榜定局。
雍侯世子來了興致,半白眉須抖了抖:“有點意思。可,為何你一定要在明年新官簪花宴上才能給出新的答案?”
“冬季小考后我會離開鄴城四處走走看看,回來就要專心準備官考,考完我才有閑功夫細細想啊!”云知意笑答。
雍侯世子點頭應下:“就這么說定了,明年簪花宴,我來聽你的真心話。”
——
那之后,霍奉卿都不發一言,不看云知意,也不關心別人參與游戲的過程及勝負,就坐在原地板著臉發呆。
雍侯世子接連打賞外園,用的是每個贏了游戲的學子名字。意外得賞的百姓們自是感激又歡喜,便向外園的小吏提出,希望可以進來向學子們敬酒道謝。
雍侯世子愛熱鬧,越荒腔走板的事越得他歡心。半是攛掇半是威壓地讓州牧盛敬侑與州丞田嶺都松了口。
于是小吏們便陸續引領著百姓們入內。
霍奉卿是第一個為外園贏得賞錢的學子,自然是絕不會被遺漏的敬酒對象。
他不便推辭,直言自己酒量不大,只沾唇表示表示。縱然如此,觥籌交錯近個時辰下來,再是“沾唇表示”也飲空了兩杯。
趁著暫無人再來的間隙,云知意有些忐忑地以手肘碰碰他,低聲道:“別逞強。不行就我幫你。”
霍奉卿并不看她,只輕道:“要你管。”
好心被當了驢肝肺,云知意就不再自討沒趣。
鄰席的顧子璇也閑到發毛,傾身探出頭向這邊輕喊:“知意,我答應了田大人,待會兒去外園打擂臺,你去給我助威好不好?”
隔著霍奉卿說話不方便,云知意便與他換了位置,坐好后才對顧子璇道:“可我答應了要去寫楹聯。”
送秋宴的下半段就是學子們前往外園各展所長,既是與民同樂,也算是州府派給學子們的一樁“差事”,每個人都必須尋一個項目參與其中。
鄴城不拘門戶大小,都好在門口掛楹聯。
楹聯是由兩句對仗工整的吉祥語句組成,刻在竹子、木頭上,懸掛在門口兩側。按照慣例是一到兩年一換。
既是掛在家門口,這字跡就需非常講究。若門第富貴倒無所謂,就算自家在書法上沒人才,花點錢或托點人脈找人寫就是。貧苦人家舍不得這筆開銷,也難有什么人脈,便指著送秋宴這類的機會,從學子、庠學夫子甚或州府官員手里求來楹聯字本。
見顧子璇失望地撅起了嘴,云知意揚笑安撫:“你忘了?我朋友不是說好今日會找你討教?他倆陪你玩個盡興,就算是替我陪你玩了。晚些若我寫完你還在臺上,我就來看。”
經她提醒,顧子璇才想起在說書樓與宿家兄妹的約定。于是她拊掌笑開:“好!既是你的人,那我會手下留情的,哈哈哈!”
“什么我的人?說了是我朋友,”云知意不無驕傲地抬起下巴,“你可別輕敵,他倆比你想得厲害多了。”
“喲喲喲,你還護短!我也是你朋友啊!你若不和我站一頭,我就到處去亂說你見色忘友!”顧子璇玩笑地發起醋來。
“這吃的什么無名醋?”云知意抿笑回頭去端酒盞,卻驚見正在接受百姓敬酒的霍奉卿繃著微醺酡顏,仰脖將杯中大半盞酒一飲而盡。
——
從內園出來時,霍奉卿滿有緋色,步伐略顯遲滯,卻一直揪著云知意的腰間佩玉穗子,如影隨形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