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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心花是少年霍奉卿最羞于啟齒、最怕人知的心事,隱秘、狼狽又酸甜交加的心事。
長年累月執拗地與云知意纏斗不清,并不是因為小時那點過節,更不是真的要與她分出勝負高下。
他就是想讓云知意的眼睛始終看著他,只看著他。
至于為何偏偏是今夜,在沒有經過周全思慮的情況下,突然沉不住氣說出來?
此刻想想,大概是因為宿子約吧。
以往霍奉卿曾聽言知時說過,云知意每年秋日出門游歷,都是由云氏指派的一對兄妹隨護,但他從前沒見過云知意與這對兄妹的相處。
在槐陵這兩日,他眼睜睜看到云知意對他倆——尤其是宿子約——的信任與親近,看著她在宿子約面前那種平日不多見的松弛與隨意,他沒辦法不慌。
他很清楚,如今絕不是坦誠心意的好時機,勝算也不是很大,可他實在沉不住氣了。
他是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來到她面前的。
好在那小祖宗待他不薄,雖沒應下,卻也沒有拒絕,這已經是出乎他意料的好結果了。
“奉卿,你不是吧?”
薛如懷的聲音讓霍奉卿一驚。下一刻,薛如懷就已撥開了遮在他面上的寬袖。
薛如懷的五官幾乎要皺到一處,滿臉寫著不可思議:“你苦口婆心、大義凜然地讓我在房中背書,自己卻躲到這里喝酒?!”
霍奉卿斂神坐直,并不想理他。
唇角還在不受控地上揚,他趕忙死死抿住,胸中卻像藏了個被大火燒紅的小茶壺,咕嚕嚕冒著熱騰騰的水氣。
他懷疑自己的心可能要被燙化了。
“嘖,竟還喝醉了,”薛如懷自說自話的同時,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走吧,趕緊回房去睡,別在這兒狗里狗氣地傻笑。”
他橫眉冷對,齒縫中迸出一個低沉單音:“滾。”
誰狗里狗氣了?他還沒被馴服呢!
第二十八章
這是云知意在槐陵過的第二夜,身心俱是暖與軟,再不似第一日那般被前世夢魘糾纏,酣眠至明,無夢無懼。
翌日,她早早起身,帶了兩名自家隨護,按原定計劃往槐陵縣府去。
槐陵是她上輩子的死地,可她當初一出仕便年少居高位,沒有親自來這偏遠之地的契機與必要。為官數年,對此地的所有了解多源于各種官文記檔,以及槐陵官員到鄴城面見她時的諸多口述。
直到承嘉二十一年,小通橋垮塌導致兩百余人死亡、當地縣府對相關人等陸續做出判罰仍無法平息民憤,她才親自過來收場善后。
那時民憤已呈鼎沸,她自抵達之日就一直在疲于奔命,根本沒機會仔細了解本地的方方面面,所以至死都沒弄懂,到底是誰在背后煽動那場民暴,又是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重生這小半年來,她將所有事翻來覆去地捋了好多遍,始終堪不破個中玄機。直覺告訴她,槐陵縣府應該脫不了干系。
所以此次借修繕小通橋為由前來此地,她真正的目標其實是槐陵縣府。
眼下她尚未出仕,距上輩子出事時還有七八年,想來當初暗算她的藏鏡人們不至于這么早就開始對她布局。
她今日這么早單獨出來,正是為了能靜下心,仔細審視自己上輩子究竟疏忽了什么關竅。這回她要趕在對手重視自己之前探探此地虛實,以便心中有個底,免得到時又被人暗算還不知箭從何來。
——
槐陵縣城不算大,從客棧步行至縣府只不足兩炷香的時間,但云知意帶著兩名隨護走走停停,行了足有半個時辰還沒到。
跟在她身后的一男一女兩名隨護到底是從京中云府出來的,于細處極其敏銳。
女隨護鄭彤邊走邊低聲道:“大小姐,這槐陵城不對勁。”
云知意若有所思地打量四下:“你覺得哪里不對勁?”
“咱們這一路走過來,始終未偏離此城中軸大街,可沿途見到的行人,加起來最多二十個。”鄭彤冷靜指出問題所在。
縉人重視過冬,這個季節又無農事可忙,按習俗,大多數地方官衙會于縣府所在的城內組織一些慶典、集會供城中百姓消遣,住在鄉下的人們也會進城湊個熱鬧。
槐陵再偏僻貧窮,畢竟也是個超過七千戶人的大縣,快到十二月中旬了還清冷如無人之城,實在不合常理。
云知意微微頷首:“前日進城時我就覺冷清得不像話。本以為是連日大雪導致路途不便,各村鎮的人一時沒往縣城涌來的緣故。可今日這么一看……”
這個點該是尋常人家早飯時,沿途大半房宅卻并不見炊煙。
鄭彤道:“或許,不但城外的人沒進來,城里根本也沒多少人?”
這就是最蹊蹺之處了。云知意清楚記得,上輩子自己被綁縛游街時,道旁圍觀的百姓那叫一個烏泱泱。
她蹙眉喃聲:“人都去哪兒了?”
男隨護柯境道:“大小姐,屬下記得前日剛來時,客棧掌柜提過一句‘回鄉下過冬’。或許是這里的風俗,一入冬就回鄉下村鎮?”
“倒也有這種可能。”云知意攏了攏披風,心底疑慮并未消散,一時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
在距離縣府衙門還有三個街口時,總算看到個稀稀拉拉不成形的臨時小市集。
攤主們大都衣衫破舊,鞋子、褲腿上有泥漬,應當是天亮才進城來擺攤的近郊農、獵戶,賣的多是新鮮獵來的野味,或是冬日里慣常食用的根莖類菜蔬,此外再無旁的。
在原州各地人的口中,槐陵縣的民風最是彪悍粗獷。可此刻有三三兩兩的城中百姓在此采買,討價還價的聲音都很小,氣氛斯文得近乎肅穆,詭異非常。
云知意心中正嘀咕著,旁邊忽地站起一人,試探地喚道:“可是云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