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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防他們真的沖進城裹挾近十萬人同染瘟疫,沈競維當機立斷,隔著漫天雨幕沖顧子璇高喊:“筑人墻擋回去!撐到天亮就好了!”
這時候若出亂子,那就功虧一簣。
待天亮后城中陸續送出湯藥與吃食,這些人眼見為實,才會真的相信官員不會分配不公,不會只供城內不管城外。
情急之下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
眼見沈競維已一馬當先地沖進雨中,顧子璇咬咬牙,下令將士們以巾子簡單蒙面,迅速手挽手呈弧形人墻,以身為盾堵在水神廟前的路上,試圖將失控的人群推回原處。
沖出來的人里不乏癥狀還不重的染癥者。
今夜這般多次被染癥者正面沖擊,做為人墻的大部分官兵很顯然都有被感染之虞。
站在人墻最右側的顧子璇聲嘶力竭對同袍們喊道:“淮南來的醫藥充足,不要怕!”
云知意等人已在水神廟前極力安撫眾人一個多時辰,能說的道理早已說盡,聽進去的人都在原地沒動,沖出去的那些顯然就是說了也白說的。
見場面已失控至此,云知意不及多想,將牙一咬,也以巾蒙面,沖到了顧子璇的身旁。
“我好像又連累你了。”云知意的嗓音已沙啞到不像她的聲音。
上輩子顧子璇比她先死在槐陵,是因為她下令讓顧子璇將有瘟疫癥狀者圈禁在見龍峰。
這輩子顧子璇在此冒死攔人,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她執意“能救一個是一個”。若她不固執這個,霍奉卿不會發出那份倡議,盛敬侑不會啟用緊急治權,顧子璇就不會來集瀅。
兩輩子,她對顧子璇都是有愧的。
上輩子她在焦頭爛額下只來得及趕去槐陵善后,沒有為顧子璇做過太多,這輩子總算沒有那么遺憾了,至少她還能站到顧子璇身邊來共進退。
顧子璇高聲喊道:“說什么連累?我自己簽了那倡議書來的,生死自擔!”
須臾過后,有人撞向云知意與顧子璇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兩人齊齊吃痛悶哼,卻沒始終沒有松開。
待那些人轉去沖擊別處,云知意才艱難發出聲音:“似乎有人搞鬼!我先前隱約聽到有誰喊了一聲‘進城’……”
說話間,有個古怪念頭從她腦中一閃而過。可惜此時她的腦子已有些趕不上趟,終究沒能抓住那個閃念。
——
身后不遠處的城樓上似乎有越來越嘈雜的人聲,鋪天蓋地的雨勢都遮不住身后那動靜,看樣子大約是城里的人也被這意外失控驚動了。
身后就是關乎十萬人安危的城門,三百官兵誰也不敢退半步,幾乎是以孤軍守城的氣勢在全力阻擋。
沖撞。抵擋。驅回。倒逼。
云知意跟隨著顧子璇的腳步,在無數次循環往復的拉鋸中艱難挪步,麻木地做著肉盾,一次次抵擋著人群的沖擊。
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有人來到她的右手邊,握住了她的手腕,也成了人墻的一份子。
云知意轉過頭,在滿目雨水中勉強撐開一道眼縫,透過滿面散亂的濕發,驚見竟是本該在城中的霍奉卿。
暗夜雨幕中,云知意隱隱約約能瞧見他的薄唇勾起,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手掌摸索著滑下,堅定地與自己十指相扣。
她已在雨中淋了好半晌,指尖早已沁涼。此刻與他掌心相貼,食指交握,有溫熱源源不絕傳遞過來。
此情此景讓她恍惚,卻又矛盾地讓她感到分外真實。
這些日子,霍奉卿在城里通過信使、飛鴿與各方勢力通聯協調,還要幫著集瀅縣令調整藥材、糧食的分配、幫忙安撫城中十萬人,當真半點沒得閑。
而云知意在城外也忙,白天要在棚外巡防,入夜還得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對突然情緒波動的染癥者好言相勸,嗓子也啞得不行,好多天沒睡上過一個整覺。
兩人就隔著一道城墻各自竭盡所能,始終無暇見面。
誰也沒料到會在今夜這場面下重逢。
云知意不必照鏡都知自己此刻是如何狼狽不堪的鬼樣子,今夜絕對是她這輩子最丑的一刻。
雖有巾子遮面,但她已多日不曾好生睡過一個整覺,眼中滿是憔悴血絲。此刻又是披頭散發,渾身上下全濕透,泥水濺了滿身。
其實霍奉卿冒雨奔出城來,形容也光鮮不到哪里去,大家誰也不用笑誰。但云知意心中仍不免有幾分羞恥的火氣。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嚷道:“你出城來做什么?!”
她以為自己喊得很大聲,但霍奉卿卻傾身將耳朵湊近了她:“嗯?”
又有人沖了過來。霍奉卿旋身擋在她面前,那人撞到了他背上。
沖過來的人力氣似乎不小,云知意在嘩啦啦的雨聲中聽到霍奉卿一聲吃痛悶哼,卻始終沒有放開與她交握的手。
待這陣沖擊過去,霍奉卿重新站到她身旁,
“你該在城里。為什么出來?”她又說了一遍。
滂沱雨勢中,霍奉卿的聲音模糊貼著她的耳廓:“自是為你啊。”
原本清冷的嗓音像沾了糖霜的珍珠子,在滂沱大雨中順著耳道骨碌碌跌進心窩,奇異地撫平了云知意心中因惱羞成怒而起的邪火。
她沒有力氣再說話,只是眉眼俱彎。心中拼命祈禱著天亮。
等眼前這群人平靜下來,她就可以沐浴更衣,用最好看的模樣抱住身邊這個狗嘴里終于吐出象牙的家伙。
第四十九章
城外水神廟的亂象終結于卯時。
夜雨驟歇,天光熹微,最艱難的一個長夜總算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