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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裝傻充愣,這讓云知意心頭火氣稍降,語氣緩和許多:“哪里不妥?你說說,我再琢磨琢磨能不能補救?!?
她也不是死要面子不講道理的人,心想著只要霍奉卿能說清楚出具體弊端,而她又確實沒有辦法補救,那這事她就不再過問。
可惜霍奉卿沉默地看了她良久后,緩緩撇開頭:“你手頭上的均田革新很緊要,這事就別管了?!?
“均田革新的事我有章法,不會耽誤,你少顧左右而言他,”云知意皺眉,“你說我的法子不妥,卻又說不出具體哪里不妥?”
霍奉卿盯著旁側(cè)書架,半晌后沒憋出所以然來:“總之,上次就與你說過,不用你插手。”
云知意的耐性已快要告罄,瞠目起急:“你是不是擔心我因此被田嶺穿小鞋?都說了我不會直接出面啊。我就請祖母設(shè)法疏通一下京中人脈,到時由你或州牧府來經(jīng)手……”
“不必?!被舴钋鋼u頭打斷她,面上漸繃起清冷之色。
“我瞧著你這意思,其實并不是我的法子有問題,只是你不愿采納?哪怕你明知合作辦學(xué)不會有好結(jié)果,也堅持不用我這法子?”云知意的臉色也冰寒了。
霍奉卿這回倒是應(yīng)得痛快:“嗯?!?
“哪怕它是目前最優(yōu)的方法,你也不用?”云知意不可思議地瞪著他。
他抿了抿唇:“嗯?!?
“那你至少給我個理由吧,”云知意忍住當場掐死他的沖動,“你拒絕采納我的法子,還不是因為法子的對錯問題,只是因為提出這法子的人是我。如此明顯地針對我,不需要解釋解釋?”
她這輩子真是將自己脾氣打磨得太好,今日算得極盡克制,到現(xiàn)在都還沒發(fā)火。
見她執(zhí)著地緊追著不放,非要得到一個答案,霍奉卿只好清了清嗓子,瞥她一記,緩聲輕道:“也不是針對你。就是,避嫌。”
云知意聽出他在敷衍托辭,頓時氣笑:“你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古人尚知‘內(nèi)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呢。再者說,你我一沒訂婚,二沒成親,避個什么鬼的嫌?為官者最該考慮的,是如何正確有效地解決問題!”
她實在不懂這家伙突然奇奇怪怪在別扭什么。吃錯藥了?
“若我那法子本身有什么問題,你攤開來說,我們討價還價地一步步談。假使你有更好的法子,那就大致向我透個風,我也不至于非要強攬別人手上的差事。講點道理,我這也算是在幫你啊!”
半個月前她還在暗自欣慰,想著如今的霍奉卿有什么事在她面前不會憋著,兩人之間的溝通舒心許多。
可他轉(zhuǎn)頭就又擺出這副她最討厭的冥頑不靈死蚌殼樣,想氣死誰???!
霍奉卿仿佛被扎心似的,倏地毛炸炸站起身來,冷冷厲聲:“不必云大人勞神!雖你的權(quán)限可以過問此事,但州丞府并未指明由你負責,我本無義務(wù)與你細解釋!”
對于“和霍奉卿爭執(zhí)”這件事,云知意并不陌生,畢竟兩人上輩子吵了那么多年。
可這輩子她盡力學(xué)著圓融與退讓,外在的行為方式一日日大改,重生將近兩年以來,她與霍奉卿之間尚未產(chǎn)生過一次真正不可化解的沖突。
真是萬萬沒料到,這輩子初次劍拔弩張的爭吵,竟會爆發(fā)在兩人的感情漸入佳境之際。
其實上輩子他倆關(guān)系很惡劣,吵架沒好話,更難聽的都說過。但那時云知意只會覺得氣憤,從未有此刻這種強烈的委屈感。
十幾天前還黏黏糊糊纏著她要親要抱,轉(zhuǎn)頭她就成了“沒義務(wù)與你細解釋的云大人”?
“受教了。原來霍大人是嫌我多事?!痹浦庠较朐交鸫?,順手抓起桌上那份公文,照著他正臉就丟了過去。
“愛死死去!等著差事辦砸了被問責下獄吧!我保證不會多事給你送牢飯!”
第五十六章
是夜蟬鳴喧天,四下燥熱,連風都是溫的,唯有月華如水。
州牧盛敬侑的書房內(nèi),霍奉卿與他對桌而坐。
“都詛咒你吃牢飯了?”盛敬侑歪靠著椅背,笑得幸災(zāi)樂禍,“這么說來,我家小師姐被你氣得不輕啊?!?
霍奉卿冷冷睇他:“誰是你家的?!”
他這態(tài)度橫得沒點為人下屬的樣子,不過如今的盛敬侑在他面前也沒什么為人上官的樣子。
盛敬侑不以為忤,哈哈大笑:“是不是‘我家的’,這或許有待商榷。但很顯然也不會是你家的啊。你個臭小子!把人氣成那樣,她還理你才怪。”
霍奉卿薄唇抿成了直線,長指重重點了點桌面的公文:“趕緊看。要是沒有疑問,我就告辭了?!?
“你什么狗德行?早不忙,遲心慌,”盛敬侑懶洋洋拿起那份公文,口中繼續(xù)不遺余力地扎心,“若你是想著趕去南郊哄人,恕我直言,城門已經(jīng)下鑰了,你出不去。想也白想?!?
霍奉卿忍無可忍,從牙縫中蹦出一句少見的粗魯之言:“關(guān)你屁事?!?
盛敬侑偏頭,從豎起的公文旁側(cè)露出半張臉,似笑非笑地笑著他:“喲,急了啊?”
霍奉卿神情不善,冷冷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硯臺。
盛敬侑腦門一涼,倏地縮回公文后去:“年輕人,戾氣不要太重?!?
在他展閱那份公文時,書房內(nèi)很安靜??纱巴獾南s鳴聲不絕于耳,連綿不斷,擾得人心不寧。
霍奉卿偏頭看著窗前月影,如坐針氈。
未幾,盛敬侑放下手中公文,玩味的笑眸中摻雜著一絲冷意。
“看來,田嶺把持學(xué)政司管轄權(quán),卻一直在暗中阻撓廣開蒙學(xué),是不愿讓更多民眾接受教化,只想讓讀書受教的人數(shù)保持在他需用,且可控的范圍。”
“對。不止蒙學(xué)。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原州官學(xué)課程應(yīng)向京中官學(xué)靠攏,由六門增至九門,被他強硬否決,”霍奉卿收回目光,冷聲篤定,“‘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智之;民可道也,而不可強也’,他走的應(yīng)該是這條路。”
盛敬侑哼聲笑笑:“前年剛來時我就發(fā)現(xiàn),原州學(xué)子早已不學(xué)完整《縉史》,史學(xué)教材中的大部分內(nèi)容都是原州史。那年送秋宴上,我隨意問過幾位學(xué)子,一個個都在感激田大人此舉是減輕了大家在課業(yè)上的負擔呢?!?
如今一代代原州年輕人漸只知故土,不懂家國,這種潛移默化的后果非??膳?。
大縉是在列國爭霸的戰(zhàn)火中,以千千萬萬前赴后繼的犧牲才使天下重歸一統(tǒng),只有讓后世對史書上滾燙的鮮血永志不忘,才不會再度陷入兵禍連天的裂土紛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