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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在意的這一點(diǎn),霍奉卿卻偏偏避而不談,真是要多氣人有多氣人。
既霍奉卿不肯松口解釋,她一時也捋不出個頭緒,自也無章法應(yīng)對,更不便向顧子璇多說,只能先靜觀其變。
鄴城已多日無雨,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此時雖是黃昏,暑氣卻旺燥不減,稍稍多走幾步路就渾身冒熱汗。
婢女小梅妥帖笑道:“沐房早就備好熱水的,顧大人來者是客,便先請吧。”
宅中眾人并未預(yù)料到云知意今日會帶顧子璇回來,沐房預(yù)備的熱水眼下只夠一個人先用。
小梅早年是云知意祖母跟前的人,這種小事不需格外吩咐,她也知道該“以客為先”才不丟主人臉面。
“那我就不客氣了,”顧子璇輕輕扯了扯身上官袍,又對云知意道,“借我一身衣衫成么?”
她的個頭只比云知意低個兩三指寬,雖因自小堅持習(xí)武而不如云知意身形纖柔,但借穿衣衫還是沒問題的。
“別說借,顯得我多小氣似的,”云知意笑笑,拋開滿心的疑慮與煩悶,“走,我?guī)闳ヌ粢惶仔碌模湍恪!?
春末云知意還隨沈競維在外奔走時,京中云府給她送來了一批京中時興的布料。
待她一回到鄴城,管事湫娘便讓府中裁縫比著她的身量做了許多嶄新夏衫備著。
可惜她緊接著就領(lǐng)官職上任,平日里上值當(dāng)然要穿官袍,也就只能白白放著了。
——
趁著顧子璇沐浴的空檔,云知意直奔鴿房,對文書道:“你替我給宿子約發(fā)個訊,讓他設(shè)法探探松原、臨川以及允州的動靜,看這幾個地方著手推進(jìn)均田革新的情形如何,越詳細(xì)越好。”
文書應(yīng)諾,執(zhí)筆開始書寫。
去年開春,宿子約替云知意去槐陵督完修繕小通橋后,又按照她的吩咐安排人進(jìn)槐陵城常駐,盯梢槐縣府各路人馬。
宿子約這人做事很能舉一反三,云知意本只叫他盯槐陵,他卻一鼓作氣,先后在原州、松原、臨川、允州的好些個重要城鎮(zhèn)都有動作。
經(jīng)過這一年多的苦心經(jīng)營,宿子約手上那個遍及北境四州郡的消息網(wǎng)已初見雛形,甚至開始嘗試做販賣消息的營生了。
當(dāng)然,宿家對云氏一向忠心耿耿,宿子約的消息網(wǎng)自是毫無保留為云知意所用。
有了宿子約這個助力,云知意不但像上一世那樣順利完成差事,還能滴水不漏地穩(wěn)步推進(jìn),最大限度地保護(hù)好自己。
——
小梅按云知意的吩咐,將酒菜擺在后山的攬月亭里。
待顧子璇與云知意先后沐浴更衣完畢,天色已黑。夜幕下有零星幾只螢火蟲,流光點(diǎn)點(diǎn)。
兩人在攬月亭里鋪好的地席上臨風(fēng)把酒,姿態(tài)閑逸,漫無邊際地想起一句說一句,言來語往間氣氛隨意又親昵。
顧子璇近來因為婚事被父母“關(guān)切”到不勝其煩,一說就來氣,忍不住大口大口灌自己酒。
今日開封的酒是“半江紅”,后勁頗大。顧子璇喝得又急又多,半個時辰后就暈乎乎兩眼發(fā)直了。
她陡然安靜下來,云知意失了說話的對象,便也沉默地出神。
不知是否因為微醺之故,她腦中諸事駁雜,一時想著均田革新,一時又想著霍奉卿他們到底要對學(xué)政司干什么,一時又想到疑似被田嶺打了的陳琇……
思緒混亂飄散到九重天外,對時間的流逝竟就全無察覺了。
待到小梅進(jìn)亭中來時,她被驚動回神,這才發(fā)現(xiàn)外頭飄起了小雨。
此刻顧子璇已經(jīng)醉到無話,捧著臉直愣愣看著外頭發(fā)呆,對小梅的到來并無多大反應(yīng)。
小梅笑覷了她一眼,雖知她大約是聽不見的,但還是謹(jǐn)慎地彎腰湊到云知意耳畔,小聲稟報:“大小姐,霍大人在門口……”
先前顧子璇自己灌自己時,云知意并沒有陪著她瘋,故而此刻只是微醺而已。
聽到小梅這話,云知意疑惑瞠目:“他不是早走了么?!”
“沒走的,”小梅道,“山間道上的暗衛(wèi)說,霍大人先時只是到了半山便停下,天黑后獨(dú)自進(jìn)了旁邊的小林子,將近一個時辰才出來,跟著就又反身上來了。”
云知意困惑地眨了眨眼:“然后呢?”
“然后他牽著馬站在大門外發(fā)呆,也沒叫門房通秉,大家都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只得讓我來問大小姐您的意思,”小梅有些為難,“這會兒城門早已下鑰,他定是回不去的。又飄起雨了,您看……”
云知意撐著矮桌站起來,被酒浸透的嗓音略有點(diǎn)沙啞:“不管他。你叫人來將子璇帶去客房休息。”
一直沒說話的顧子璇卻突然道:“我不要去客房!我想和你睡!”
云知意揉了揉太陽穴:“行吧。小梅,將她扶去我臥房。”
——
這場夜雨一開始并不大,只是絲絲縷縷地飄著,仿佛隨時會停。
可夏日天氣就是小孩兒的臉,說變就變,先前看著還將歇的雨勢轉(zhuǎn)瞬變大。
云知意本已回到本院,可站在寢房門口想了又想,最終還是不放心,便轉(zhuǎn)身行到院外,隨意喚了個在廊下值夜的小竹僮。
她有些不自在地輕咳兩聲:“霍大人可還在門外?”
小竹僮恭敬垂首應(yīng)道:“是的,大小姐。”
云知意恨恨咬牙,讓小竹僮取了傘來,也沒喚人隨行,獨(dú)自出去了。
稍頃,她撐傘站在大門外的臺階上,居高臨下望著雨中的霍奉卿,一時無話。
他的頭發(fā)已被雨水打濕,身上的官袍也已泛著一層薄薄水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