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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意心生警惕,再度回眸,犀利地對上他沉靜的黑眸:“初衷再好,手段也要講對錯底線的。你心中最好有所敬畏。”
田嶺很難對付,要扳倒他,過程中難免會使些手段,這無可厚非。但若霍奉卿真到了違法亂紀的地步,云知意是絕不會坐視不管的。
霍奉卿與她對視良久,眸底有笑意漾開。他低頭在她眼皮上落下輕輕一吻:“放心,不會無法無天的。我怕著呢。”
云知意遲滯地眨了眨眼:“怕什么?”
“怕你生氣。怕你難過。怕你受不了我總是與你作對……”怕你真的與我漸行漸遠。
霍奉卿今日前所未有的不安,主要也就是因為這個。
云知意總算放下心來,促狹笑開:“這么一說,我怎么像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繩了。”牽狗繩。
霍奉卿聽出她的弦外之音,沒好氣地在她耳朵尖上輕咬一口。“總之,你不用管旁的,專心忙你的均田革新。信我就是了,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云知意本就對黨爭那些彎彎繞毫無興趣,而且她也知道,但凡霍奉卿不想說的事,就算追著問他也不會說。
于是側頭躲了躲他的滋擾,沒心沒肺地敷衍調笑:“好,信你。你慢慢來,不用趕時間,反正我也沒有很急著要認定你這人。”
霍奉卿單臂虛虛勒在她的頸上,咬牙切齒地冷笑:“你個渣姑娘,巴不得沒誰知道我和你的關系,以便隨時拎起腰帶不認人,是吧?”
“別瞎說啊,我這輩子可還沒碰過你的腰帶,”云知意笑倒在他懷里,“不過,田嶺又是不傻的,你我之間的事,他多少能猜到點吧?”
“他大概是有所揣測了,但他吃不準你對我有多重要。”霍奉卿哂聲一笑。
“況且,他眼下還需要借你之手完成均田革新,在不能確定利用你能將我鉗制到什么地步之前,他暫時不會對你輕舉妄動。短時間內,我們之間的沖突越頻繁、越尖銳,你就越安全。”
求學時代,“云知意與霍奉卿不對盤”,這件事幾乎是所有同窗的共識,連夫子們、學政司官員甚至田嶺都是清楚的。
之前章老有心撮合霍奉卿與顧子璇、今日藺家老兩口又起哄打趣云知意和田岳,就是沒人將霍奉卿與云知意往一塊兒想,也正因為這個。
如今明確知曉他倆關系親密的人并不多,無非就是云知意這宅子里的人,外加顧子璇、薛如懷。
云氏自己的人完全不必擔心。
而顧子璇、薛如懷這二人雖外向健談,看似與誰都能打成一片,其實心中卻很有分寸,只要提前打好招呼,他們就能管好自己的嘴。
“那,陳琇呢?前年官考過后,她隨薛如懷和顧子璇來過我這里,她應該也能猜到吧?她會告訴田嶺嗎?”云知意忽地想到這一點。
霍奉卿抿了抿唇:“田嶺很謹慎的,就算陳琇在他面前提過我倆走得近,他也不會盡信。畢竟,陳琇與你我都談不上親近私交。”
“好。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
翌日清早,云知意到州丞府點了卯,才要坐下忙事,田嶺就派人來請她去小院面談。
在云知意手上的所有事中,田嶺目前最關心的當然是均田革新。他直截了當地發問:“你昨日去赴了藺家老爺子的壽宴,談得可順利?”
“總體還算不錯吧。互相試探,賓主盡歡,”云知意笑笑,“小田大人當時也在場,他回家后沒稟給您?”
“他醉成爛泥被送回家的,你覺得我跟他能說得著什么?”提到田岳那個不孝子,田嶺氣不打一處來,“不提他了。藺家怎么說的?”
“從昨日的談話來看,藺家老爺子倒是不抵觸‘將部分閑置荒地歸公’,但還沒有明確松口。聽他的弦外之音,似乎想與州府談個條件。”
均田革新是關乎民生的正經事,云知意沒打算隱瞞田嶺什么。
畢竟田嶺是她的頂頭上官,把持著許多重要事務的決定權,若田嶺不同意,藺家想要的東西,她輕易是拿不出來的。
她沒直說藺家想要什么,田嶺卻捋著胡須,胸有成竹地笑了:“老爺子想要加持鹽引份額,對吧?”
販鹽是藺家現今所有產業中最賺錢的一樁,要讓藺家平白交出自家名下的閑置土地,自然要用鹽業上的利益來換。
大縉實行“鹽鐵官營”,各家若想販運鹽鐵謀利,需先花錢向官府購買“鹽引鐵引”。
原州本地鹽產量小得微不足道,全州百姓消耗的食鹽,有六成是遂州運來的井鹽,四成是沅城來的海鹽。
也就是說,藺家在原州做販鹽生意,首先要從遂州或沅城的官府買到“準許購鹽”的鹽引,再在原州這邊買到“準許售鹽”的鹽引。
雖是兩頭開銷的成本,但鹽是民眾生活必須,做販鹽生意通常是只賺不虧,藺家倒是完全不吝嗇下本錢。
可惜鹽引這東西不是想買多少就能買多少的,每份鹽引所準予買賣的鹽量是有律法規制的,且必須以官府規定的價格上限來售賣給百姓。這就意味著,藺家想在販鹽這件事上獲利更多,只有“增持鹽引”這一個辦法。
原州州丞府鹽鐵司會在每年冬天開始售賣次年鹽引,總數通常是一千份。
這一千份鹽引,其中過半數會通過幾次掩人耳目的轉手,最終落進田家的口袋。
剩下的四百來份,藺家大約能到手兩百份,其余再給田嶺的心腹黨羽們各家分。
藺家雖與田家有故交,但如今無人出仕,對田嶺助力不大。他也就是看在藺家老爺子還有幾分聲望與人脈,才不情不愿從指縫里漏出這兩百份來的。
云知意笑覷他一眼:“田大人,您可說了在均田革新上會鼎力支持我的啊。您給我個準話,鹽引的事,您能對藺家讓步多少?我心里有了數,才好和藺家談。”
“每年加五十份,連續五年。若要再多,那就是為難我了,”田嶺冠冕堂皇道,“你也知道,鹽引這東西各家都盯著的。若我對藺家偏袒太過,別家不得鬧個天翻地覆啊?”
“是,知道您為難,”云知意沒有戳穿他,乖巧笑笑,“五十份就五十份吧,我多花點功夫與藺家老爺子討價還價就是。之后我再請各城各鎮的當家人到鄴城,只要有藺家率先松口響應均田革新,想來各家都會跟進。”
田嶺滿意地點點頭,旋即又叮囑道:“對了,槐陵就不必管了。那地方你去過,想來心中有譜。多是些堿地巖山,若真要歸公,州府倒平白捧了塊燙手山芋。”
云知意眼珠子轉了轉:“槐陵北山不是山高林密嗎?我就一直奇怪,槐陵是個人口大縣,守著偌大北山卻常年食不果腹,怎么就沒人想著去墾山開荒呢?”
田嶺笑瞪她:“你倒是年輕氣盛、敢想敢說。北山深處與松原、臨川都交界,自開國起就沒明確劃過界碑,三地官府向來有默契,誰都不動那一塊。若咱們這邊墾山開荒,松原、臨川不得跳起來搶地盤?屆時若起了沖突,算誰的?”
“是我考慮不周了,多謝田大人提點。”云知意面上帶笑,腦中卻有靈光閃現。
槐陵北山,或許藏著田家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