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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冉城酒樓中,聽聞面前這位姑娘被宣王府窮追不舍的原因,是她的師傅潛入宣王府邸盜了肖沉水畫作時,孟柯斂目沉眉,心中略有些驚訝。
這是世上并沒有多少人懂得肖沉水畫作中的真正含義,他雖有些心驚,卻并不認為這位姑娘的師傅確實了解肖沉水畫作中的深意,或許只是簡單對于肖沉水的畫作癡迷而已。
蘇洛河幫助林微微從冉城逃離那夜,許將軍其實早有發覺。當他領著五人追趕趁著夜色出城的蘇洛河與林微微時,一身月白長衫的男子從暗夜的一角走出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孟柯示出一令腰牌,淡淡道:“帶我去見宣王世子。”
于林微微的追蹤會停止,只是因為孟柯足以提供宣王世子所想要知道的事情。
宣王世子府中那副林微微的畫像,雖然畫得惟妙惟肖,可是他從未親見過林微微,即使覺得眉目相似,可終究是沒有辦法確認那跟著顏子軒一道偷溜入府的少女,是否是林尚書的獨女林微微。
宣王世子之所以要追捕林微微,原因有二。一是為了確認她的身份,二是想要知道她為什么會跟在顏子軒身邊,又為什么會和他一道潛入宣王府邸。
孟柯將密令的腰牌收好,特意繞過與肖沉水畫作有關的話題,聲色平緩道:“既然您已經確認了她的身份,有關于她為什么會同靜王世子一道闖入府邸內,恐怕需要多一些時日慢慢查探。……如果,您所想要知道的是真相。”
在孟柯的提議下,宣王世子令許將軍停了對于林微微的追蹤,合兵對企圖在戚林城停留的顏子軒進行追捕,使得顏子軒無奈一路奔逃回曦宜城,讓孟柯有足夠的時間查探林微微和顏子軒此行的目的,是否是因為某些勢力對宣王府有所警覺后的秘密探訪。
可令宣王世子始終奇怪的是,即便是秘密的探訪,派來的人也絕不該是他一眼便能認出的顏子軒,更或是看起來并沒有多少武功的林微微。
雖然仍有些猶豫,他卻還是認同孟柯那句真相該緩緩探得,于是撤了宣王府軍的追緝,讓孟柯和朱八刀一路順坦的前往了戚林城。
原本以為會花上一段比較長的時間尋找蘇洛河與林微微的下落,到了戚林城后,孟柯便與朱八刀兩人兵分兩路尋找。當他路過戚林城一家排了長隊的醫館時,正看見蘇洛河同林微微走去藥房那處領藥。原本想要跨步追去,卻在注意到一個古怪的眼神后停了下來。
那醫館的老醫師,也就是后來救過蘇洛河同林微微性命的吳謙,在默默無言的替林微微開了個方子后,用似有深意的目光望向林微微遠去的背影。
停了片刻后,他并不急于看診,而是對那排了一列的人道了聲抱歉,拿紙提筆,轉身走入內堂,過了片刻后手握一封信箋走出,喚來了一個少年,細細叮囑了些什么便匆匆擺手令他快些去送信。
當下,孟柯便存了個心思。既已知道蘇洛河與林微微的動向,他并未急于在這一刻出現,而是選擇悄然隱匿起自己的身影,而是跟著那被囑托去送信的少年走到驛站的門口,然后見到那少年將信封恭謹交與正在打點包袱的信差,遞了些銀兩后便歡歡喜喜地走了。
孟柯耐著性子,等著那信差從房中離開的片刻,閃身入屋內將那封信偷了出來。
因為這封吳謙寫給張良,告知他林微微下落的信,孟柯早已察覺林府中那個叫做張良的人身世并不簡單。也因為這封意外得到的信,以及當日那醫師望向林微微背影的古怪眼神,使得后來孟柯得知蘇洛河與林微微墜崖失蹤后,能在吳謙家中找到了林微微和蘇洛河二人。
得知蘇洛河與林微微墜崖,許將軍苦尋幾日仍找不到那兩個墜落崖底之人的蹤跡時,孟柯站上斷崖,一眼望見叢叢密林綿延開去,頓時明白了這處是煙籠寒水的所在。
那刻,他站在斷崖之上,飛身躍下,蜷手擋住了臉頰,藤蔓上的細刺于是只將他的雙手刮傷。在他通過臨淵河與煙籠寒水畫境的通道走出時,孟柯看見了河道內撞擊的破損。
想來蘇洛河與林微微之中定有一人傷勢不輕,孟柯于是很輕易的將目光鎖定在了吳謙身上。
在他躍落站定在吳家大院中的時候,林微微沒有發覺孟柯望向她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種復雜的意味。
這世上懂得肖沉水畫作中隱含意義的人并不多,而能從煙籠寒水的八卦*陣中走出的人更是屈指可數。沒有玄默那般造詣的親傳,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回想與林微微多日來的相處中,孟柯覺得,或許林微微自己都不知道,她所懂得的有關于肖沉水畫作中真正的意義,究竟有多么重要。
雖然為什么顏子軒會知道肖沉水畫作中龍脈的意義也一樣值得思考,但顏子軒身為靜王世子,孟柯的身份很難從他那一面得知其間個中隱秘,而如果從林微微這一邊尋求突破,或許會更簡單一些。
既然選擇從林微微這邊突破,那就該解除她的困境。
于是孟柯將林微微大鬧宣王府卻未牽連性命的消息,從井市中散撥開去。
而后,雖然孟柯同蘇洛河回了無月莊,但他在卻暗地里開始追查玄默晚年的行蹤。雖然那些風傳的行蹤多是飄忽不定,只有些捕風捉影的信息,孟柯卻嗅到了一些切實的蹤跡。
孟柯側目,問林微微:“你是否還記得,有次撞見我在你房中翻開桌面的書籍?”
林微微點點頭。
她一直很匪夷所思孟柯那日的舉動,卻到后來因為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那次奇怪的場景便淡出了記憶中。
孟柯目光如炬,盯住林微微緩緩道:“我最后拿起的那本書,在第一頁上留有一行字跡?!慊蛟S從未留意這個字,但我認得這個筆鋒,那是肖沉水的師傅——玄默的筆跡。……你們林家跟玄默有什么關系?”
林微微訝然望著孟柯?!靶俊彼龔奈绰犅劻旨?,亦或者是夏家同那被前朝驅逐出境,顛沛流離于塞外的玄默究竟有沒有關系。
她不知道那本書上寫的默字是什么意義,但她依稀知道些有關于母親如何得到肖沉水的真跡。
“我娘說,她在一個冬日曾救起過一個老翁,那老翁白發白眉白須,似是舊傷發作,躺在雪中已奄奄一息?!瓉砬撇〉尼t師道那老翁天年將盡,可那老翁醒轉后卻精神奕奕,并不似病怏怏的模樣?!m是如此,老翁卻對我娘道出了同醫師一般無二的話來,說自己天年將盡,不過幾月便要駕鶴西去。……似乎就是這老翁,在夏府中待了旬日后,同我娘說了好些東西,后又留下了三幅肖沉水的真跡囑托我娘好生保管,突然便沒了蹤跡。……難道,那人便是你所說的玄默大師?”
孟柯默默聽著,卻不吭聲。
誰也沒有見過玄默,誰也不知玄默究竟是個什么樣子,但聽起來這神秘的老翁確實有幾分傳聞中玄默的影子。
而且,如果不是玄默相贈,林家、林微微的母親又怎么可能會得到肖沉水煙籠寒水的真跡。
與肖沉水有關的東西,蘇洛河并不太懂,孟柯同林微微交談時,蘇洛河始終沒有出聲。
現下這刻靜了下來,蘇洛河眉間微微皺起,側耳凝神聽到了遠處的響動,沉聲問:“我該想到你今日這么坦誠,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孟柯,你不是宣王府的人嗎?那些官兵是來拿你的?為什么要來拿你?”
孟柯淡淡一笑,將飲盡的酒杯重新匍入盤蓋之中,將酒壺和茶壺朝蘇洛河和林微微處推去了些,緩緩起身,又將方才坐著的凳子放到了桌下。
這一派布置后看去,就像是房中從來都只有蘇洛河與林微微兩人。
蘇洛河眉頭緊蹙,林微微詫異不已,孟柯卻不疾不徐走到側窗邊,推窗望去,熙熙攘攘的井市喧嘩聲傳了進來。
“蘇洛河,”孟柯道,“我記得你曾問我,是效忠于宣王府還是自己。如今,我給你的答案,還是自己?!彼f這句話的時候,邊有無數沉重的踏踏上樓聲傳來,朝著蘇洛河他們所在的房間包抄而至。
孟柯站在窗邊,窗外天色湛藍萬里無云。他一身月白色的儒袍彷如那純凈無暇的碧空一般,“我將文孝帝救了出去,宮中燒死的那人只是個武將?!?,蘇洛河。跟著你離開無月莊行走江湖時,莊主曾說你太過任性,我卻有著與年齡不太一樣的沉定,是以,莊主囑托我好好照顧你??墒钦l也不知道,你、我、朱八刀三人中,我才是最任性的那個人?!疫x擇忠于自己,卻背叛了新皇,于是大約整個洛國都已經容不下我了……”
房門被砰然撞開,蘇洛河與林微微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迎接著那些想要將孟柯緝捕歸案的*。
從那側窗望去,只剩碧空萬里。
孟柯去了哪里,是一個謎題。
蘇洛河卻說,他知道孟柯去了哪里。
弦和莊的陳大莊主帶著少莊主陳景躍和二小姐陳姍姍來了京都。
據陳景躍說,他完全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從什么時候跟宣王府攪和在了一起。初初聽聞,他還一萬個不信,后來看到那曾經整日在弦和莊里蹦跶,貌似傻不愣登的老醫師居然是宣王府親衛之一的吳昌,他頓時明白了父親為何會一再縱容這么個不會看病只會搗蛋的老醫師在莊子里。
陳景躍小聲道:“我覺得,我們莊子過去被他燒著的那幾次,說不定是他在配硝石比例的時候出了意外。據說,據說那吳昌很懂火藥,所以才被遣去了我們莊子?!?
林微微知道,既然陳莊主偏向宣王府一邊,那蘇洛河的無月莊也扯不開多少關系。或許宣王府并不那么信任這些盟友,所以才會再派出一些王府中人散于其中。
陳景躍說話的時候,蘇洛河起身四處打量著房間,最終把目光定在了一立柜閣之上。
陳姍姍神色緊張,氣勢洶洶地一拍桌子道:“看什么看?”
蘇洛河起身,嘴一歪雙手叉腰道:“孟柯,出來!別讓我把你揪出來那么難看?!?
林微微循著他的眼神望去,卻沒有看出什么端倪。
倒是陳景躍大驚失色,結結巴巴道:“什……什么?陳姍姍!”
先皇未死,下落不明,這是隨時能令帝位岌岌可危的事情。京都沒有戒嚴,但盤查得尤為仔細。只有極少數人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而這個危機的始作俑者將會受到終身的通緝,一旦抓到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陳景躍白著張臉道:“陳姍姍!你有沒有搞錯?!這個人你也藏?還藏我房間里?藏了還不告訴我一聲?!你死就算了,還要拉上我、父親以及弦和莊的一票兄弟上路嗎?!”
陳姍姍不忿,嘟嘴替翻凳子道:“我欠他一條命,我該還他一命。”
孟柯從高閣之上的一個梁柱凹陷處閃身出來,淡淡道:“果然還是猜到了。”
蘇洛河白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京都之內,最得新皇信任和寵信的該就是他們弦和莊的人了。你若是想逃出升天,不靠他們還真是勝算不大。……而且陳姍姍,你說錯了,你欠他的是兩條命。”
月上柳梢,夜影之中,兩列馬車轆轆并行,直至京都郊野十里外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