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娟娘疏離地命人上茶,自己回屋向陶灼華稟報,卻見陶灼華已然闔衣躺在了榻上。她隔著帳子清清泠泠與娟娘說道:“娟姨去告訴他,我乍然聽見生父的消息,一時悲喜莫辨,引發了心口痛的舊毛病,如今已經睡了,有什么話明日再說。”
猜不透陶灼華葫蘆里裝的什么藥,娟娘瞅著陶灼華隱晦不明的面龐,默默走到前頭向蘇世賢傳話,蘇世賢雖然焦急,到也無可奈何。
眼見天色不早,陶府內并無意留客,娟娘不客氣地端了茶,蘇世賢只好訕訕立起身來。他招手命人捧上幾只紅木嵌銀匣子,說是自己送與陶灼華的禮物,便悻悻地回到知府驛館。
雖有州府官吏每日接風,蘇世賢食之無味。使人前往陶府探看,回答總是千篇一律,都說陶灼華身子不適,這幾日正在吃藥調養。
這日晚飯后步出西門,蘇世賢來到洋溪湖畔,瞅著斑駁陳舊的順和樓,還有水間嬉戲的一池鷗鷺,一時憶起從前往事,心上不由重重一嘆。
追憶往事,一絲悔恨開始滋生。蘇世賢捫心自問,自己的確愧對陶婉如母女,可是人性使然,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若時光重來一次,他大約還是同樣的選擇。
湖上竹影千點,恍若積水空明,亦或是伊人失望又遺恨的雙眼?蘇世賢對著湖水沉思,渾然不知曉陶婉如的骨灰有半數已然灑在此處。
蘇世賢這一等便是三五日,他再投帖子,陶府門房到不阻攔,依舊去往后頭通傳,娟娘便使人領他往陶灼華的小院,路過正房,自然免不了祭奠。
蘇世賢聞得后頭廂房里藥氣熏然,不曉得拜過幾回陶婉如的牌位,依舊見不到陶灼華的真顏,他終于耐不住性子。
臨行時瑞安長公主囑咐,務必盡快將那一對母女帶回。
若是陶灼華李代桃僵,頂著蘇梓琴的身份去大阮為質,養在民間的丫頭勢必要學些宮里頭的規矩。瑞安長公主已然尋了兩位嬤嬤教她禮儀,如今時日無多,陶灼華稱病不見,自己卻不能在這里一拖再拖。
打從襁褓里便再沒見面的這個女兒,身上又流著商賈之家的血脈,更兼著這次一再刁難,蘇世賢如今對陶灼華只有嫌惡,比不得蘇梓琴每日間巧笑嫣然,打心眼里便叫他疼惜。
眼見時候拖得差不多,把蘇世賢的耐性一磨再磨,陶灼華終于在娟娘的陪伴下去見了自己這位生父。
她依舊著了極寡淡的素衣,身上是一件青綢滾邊的雪緞銀絲襦裙,外頭罩著件梔子白繪繡銀色碗蓮的夾衣,清塵若雪的小臉素凈而又出塵,一絲胭脂水粉不施,發辮上一髻白紗絹花如冷梅綻放。
蘇世賢從陶灼華的身上依稀瞧見了昔年陶婉如的影子,有些個畫面在腦間一閃而逝。內疚終究被前程富貴所掩,轉而認真扮起慈父心態。
他先是安慰陶灼華喪母之痛,又自責自己當年身不由己,說到痛心處,更是灑落幾滴眼淚。瞧著陶灼華目露悲切,蘇世賢更細說自己這些年如何心疼她們母女,又是如何在長公主面前斡旋,終于說動長公主肯接納她們。
蘇世賢黯然嘆道:“父親昔年與你母親也曾經一生一代一雙人,奈何時勢造化弄人,如今陰陽兩隔。父親每每憶及當初,都是肝腸寸斷。幸好老天保佑,我與婉如的女兒安然無恙。若不然,日后父親九泉之下,也無顏見你母親一面。”
陶灼華強忍著心間的鄙夷,有些可憐地望著眼前這假戲演成入木三分的人,低低垂淚道:“母親已然作古,您再說什么有什么用?”
蘇世賢面色訕訕,借著飲茶掩飾自己的尷尬,又舊事重提道:“父親與你母親今世無緣,卻不能讓你再孤苦無依。你收拾收拾,這幾日便隨父親回京吧。”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