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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掛銀色的秋千架立在竹林一側。架子用了上好的金線楠木,拇指粗的粽繩堅固結實,外頭以月白綢緞包裹,結了枚大大的蝴蝶結。
蘇梓琴揚手指著秋千架,露出輕盈的笑容:“若是偶爾寂寞,可以在這里打發時間。這個,便是我送給姐姐的禮物。”
一架秋千輕掛,多少回憶不堪。陶灼華仿佛瞧見了前世的自己惶恐無助地坐在秋千架上拼命呼喊,卻阻不住下面那人得意的獰笑著,將秋千架推送到最高。
指上仿佛依舊感染著舊日的疼痛,陶灼華記得那時自己拼盡全力抓住棕繩,只能任由棕繩將自己的手掌磨紅麻破。她不敢松手,只怕一松手自己便會如風中飄零的落葉,輕飄飄地墜落在竹林深處。
那時的一顆心曾那樣沉沉的墜了下去,仿佛墜到一片無邊的荊棘中。
那是第一次,陶灼華感覺自己離死亡如此之近,近得好似見到了佛國蓮池盛景繽紛綻放,還有母親溫柔地在云端俯瞰的容顏。
如今這秋千架的繩索卻被人以柔軟的白綾包裹,顯然不會再磨破自己的雙手,冥冥之中,到似是有誰曾瞧見昔年的那一幕。
陶灼華第一次認真打量蘇梓琴,她修長勻凈的手指在袖子里緊緊收攏,濃黑如墨的雙眸間透出點點驚喜閃現。她的聲音輕柔,便似林間的薄霧一般飄渺。
“郡主竟想得這般周全,怎會曉得夕顏在家也愛玩秋千?如今越發賓至如歸,便先謝謝郡主的好意。”
蘇梓琴隔著月白絲絹將手撫上繩索,貌似關切地說道:“妹妹命人裹了這層布,免得再磨破姐姐的玉手。”
將那個“再”字咬得極重,蘇梓琴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望著陶灼華,從對方的雙眸間清晰地瞧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一盞秋千架,其實一直便立在這里。蘇梓琴所說的禮物,不過是繩索外頭那塊月白絲絹,她的眸子一閃不閃,像是專注的獵人盯牢了伺機而動的獵物,想要窺探陶灼華眼間所有的神情。
陶灼華輕輕坐了上去,她繡鞋微微點著地面,將身子緩緩蕩起,翩然若簡蝴蝶的羽翼。她在秋千架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對蘇梓琴說道:“這份禮物當真稱心。”
兩個人其實都記得,那一日午后閑暇,陶灼華獨自坐在秋千架上讀書,被蘇梓琴從背后狠狠推動,秋千像展翼的鳥兒飛上藍天,一次比一次揚起更高的弧度。
陶灼華在上面拼命驚叫,下面的蘇梓琴卻哈哈大笑,然后狠狠罵道:“去死,哪里來的野種,你也敢算什么長公主府的大小姐。”
是娟娘聞訊趕來,推開了那個囂張的蘇梓琴,緊緊抱住腿軟得走不動的陶灼華。陶灼華仿佛嚇傻了一般,偎在娟娘懷里,一雙手卻依然緊抓著棕繩不敢松開。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手上的鮮血浸到繩子上,又滴滴答答落在土中。
長公主對蘇梓琴的責罰,不過是抄了一遍女戒,少食一餐晚膳,本就無關痛癢,對陶灼華而言,那卻是揮之不去的夢魘。她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碰秋千,偶爾與何子岑提及這段童年舊事,不覺潸然淚下。
后來何子岑在清蓮宮替她重新搭下秋千架,又抱著她一同坐在上頭。
何子岑的腳尖輕點,秋千便高高飛起,兩人一起沐著晚霞迎接燦爛的夕陽,秋千架上的身姿似蝴蝶那般輕盈。
陶灼華忽然發覺,纏繞了自己整個年少時候的夢魘已然煙消云散。
手撫秋千架回想從前,陶灼華唇角蕩開舒緩的笑意。她輕柔地蕩了幾下秋千,再緩緩落回到地面,神態從容而又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