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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拿起一本書冊遞給蕭索,道:“本將軍嘴把式,識字卻不多。煩勞蕭秀才念來聽聽。二位書辦在側,若有不懂的,我就只管問了。你們可別嫌煩!”
“豈敢,豈敢!”張王忙作揖。
蕭索手里拿的是本刑獄的老卷宗,翻開一頁,清清淡淡的聲線中規中矩地道:“天啟二十九年孟春,賊匪號‘鐵手人屠’者于越州府轄內犯案,殺五人,傷二十一人。五月,案件上報大理寺。六月,先文帝御批,大理寺單簽,發海捕文書,行文天下各道州縣,嚴令通緝鐵手人屠,賜州府就地正法之權。七月,此賊于京城落網,押于天牢內候審。”
說到此處,蕭索忽然一頓,看了眼沈硯,繼續道:“八月,文帝崩,今上即位,大赦天下,鐵手人屠下落無蹤。次年九月,此賊又于劍南道流竄作案,殺三百零四人,傷一百三十八人,無一生還。案件上達天聽,舉朝皆驚。”
“今上明發諭旨,合并兩案,命刑部與大理寺同勘。十一月,鐵手人屠于涿陽落網,后因械斗致死,僅捕獲余眾從犯三十二人。此案由越州知府陳幾顧親審,時任江南道提點刑獄劉明玉監審。眾嫌犯皆供認不諱,事后或斬或流配。十二月,案卷呈交大理寺復核,無一駁回,后移交刑部歸檔入庫。”
沈硯擺擺手道:“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本將軍早聽過幾百回了。換下一個,再念。”
蕭索翻過一頁,繼續念了下去。張王二人侍立在側。沈硯瞇著眼、翹著腿喝茶,偶爾皺皺眉,眼神一掃,張王必有一人解釋原委,言辭切中要害,一針見血。
沈硯表面裝得淡然,心中卻暗暗佩服,竟不知兩個小小的書辦,功力也這般深厚。他因常年帶兵,少與衙門口打交道,又隸屬皇家衛隊,連兵部也不常去,所以不了解。
其實衙門里的書吏雖然官微,卻是世襲,人人手里一本賬,記錄的都是買也買不到的資料舊規。單憑辦事的閱歷,上能輔理軍民要務,下能轄制地痞鄉紳,是真正的實權派。
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即便官再大,也免不得同他們打交道。若是言語間得罪了他們,或是行事不周到,將來指不定在哪里吃絆子。因此,即便是封疆大吏,對書辦們也是客客氣氣。
如此念了一上午,沈硯滿眼晃金星,頭昏腦脹,身上的兩貼膏藥卻始終撕不去,一面暗罵陳幾顧老混蛋,一面腹誹地方官非人哉!
蕭索也不好受,念得口干舌燥,灌多了茶又隔三差五跑圊廁,著實窘迫。沈硯心里不落忍,趁著中午,便要回府用午膳。
一行人方走到門口,陳幾顧便追上來邀他們衙內用膳。沈硯不好推辭,便帶著蕭索去了府衙后花廳。
陳幾顧準備得周到,一席飯不奢也不儉。小廝遞上竹筷,沈硯卻不動,從懷中掏出一副銀筷,笑道:“府臺大人別怪罪,這是我多年的臭毛病,吃飯的家伙事兒隨身備著,使不慣旁人的。”
陳幾顧陪席,他倒不信飯菜會有毒,但以防萬一,還是有備無患。
“下官豈敢怪罪,將軍真是至情至性之人!”陳幾顧扯了扯嘴角,又道:“將軍久慣行軍,不知在軍中是否也自備餐具?”
沈硯拉開蕭索,命他站在身后,又道:“這個自然!當年西征薩嘛罕國,城破之時,敵軍首領還在里面燉駱駝吃。正好本將軍撞上,掏出筷子和他們拼了個桌!此事被圣上得知,還下旨申斥過,貶了沈某一級!”
陳幾顧朗聲大笑,同沈硯觥籌交錯,直飲到下午方罷。
回去時,一日不曾進食的蕭索坐在馬車里,肚子很不爭氣地叫起來。先時不過是輕輕的蠕動聲,后來越叫越響。蕭秀才側頭看著窗外掩飾,不覺紅了臉。
沈硯酒意半酣,正靠著車廂閉目養神,聞聲牽過他的手安撫。蕭索竟也不躲。沈大將軍很是受用,心想:“鉆過一張被子,果然就不一樣了!”
他仰著頭、瞑著眼解釋:“陳幾顧的飯菜,我不放心你吃。十一提前回去命廚子備膳,咱們到家應該就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