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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喬四啞然無語。
“他再次犯案,至少就能知道‘扳手’究竟是簽名還是有其他什么含義,我總覺得‘扳手’不應該是簽名,搞不好是個節目預告,就像‘十二宮殺手’,每次犯案之后兇手都會給警方留下密碼跟線索。高智商的罪犯,他通過殺人已經很難獲得滿足,激怒挑釁警方就成了升級獲得快感的方式。”
楚喬四吸著氣磨了磨牙。
“總之,他如果不犯案,我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他……”藍海星轉過頭再次掀起窗簾看向對面。
這一次,對面的玻璃窗后面不再是空空如也,而是多了一個人。
雖然距離隔得很遠,她看不太清,但還是依稀能分辨出那個人穿著白襯衣,身形高挑而修長,在屋內走動著……
藍海星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陡然間加快了。
隔天,藍海星花了大半天工夫才買來了望遠鏡并裝好,對著望遠鏡再看對面,頓時清清楚楚。
白弈家的風格很簡潔,黑白色為全部基調,銀色的床架,黑色的床單,家里唯一的一束花也是白玉蘭。
屋里最多的家具就是書架,從客廳到臥室,所有觸手可及的地方都陳列有書——彩色的書脊看上去就像是這間屋子里唯一有顏色的地方。
除此之外客廳靠窗的地方放著畫架,只是畫紙上空白一片,白弈什么也沒畫。
“也是個愛看書的人呢。”藍海星拿著筆記本,一邊喃喃自語地調侃,一邊通過望遠鏡觀察著屋內。
突然間,白弈推門而入,由于望遠鏡的關系,他就像陡然間出現在她的面前,害得藍海星驚慌失措了一下,差點將望遠鏡打翻。
等她鎮定下來,白弈已經徑直走進了臥室,將外面的風衣脫下掛好,穿著里面的煙灰色一字領薄毛衣,深色的西褲又走了出來。
他走進廚房給自己泡了杯飲料。
“可可粉?”藍海星不相信地仔細再看了一眼白弈手邊的飲料粉筒,真的是熱巧克力。
白弈端著熱可可又回到了客廳,按了一下什么遙控器,大概是放音樂。
藍海星聽不見他放了什么,只能看見白弈坐到了窗邊的畫架前,摘下掛在畫架上的眼鏡戴上,拿起彩筆開始畫油畫。
他一邊畫,藍海星一邊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臨摹。
白弈畫到一半,放下畫筆,起身走到廚房,姿勢很熟練地給自己做著晚飯,看起來他應該常給自己做飯。
菜是一葷一素一湯,分別是清蒸魚,冰拌木耳,還有蘑菇湯,這些他做得很快,然后白弈花了不少功夫做了一道甜品——冰糖糯米蓮藕。
“這個男人還真是愛吃甜食,這身材是怎么保養的啊?”藍海星邊吃著泡面,邊用望遠鏡看著坐在餐桌上獨自吃飯的白弈,自言自語地說。
吃完飯,白弈沒有繼續畫畫,而是看起了碟。
藍海星換了個角度終于分辨出白弈看的是九十年代風靡一時的香港黑道系列電影《古惑仔》,這部講述街頭混混的電影影響力巨大,不知道造就了多少“中二癥患者”。
只是白弈實在不像看這種電影的人,藍海星心想他這是在懷舊呢,還是在研究八十年代生人的成長心理狀態。
一部電影結束,白弈關掉電視機,起身朝著浴室走去,藍海星等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白弈從浴室里出來,換上了棉白的針織衫與睡褲。
他走進了臥室,藍海星立即挺直背脊,心想來了——他會不會就此換上黑色襯衣,然后……變成酒吧里她見過的那個男人。
窗簾徐徐拉上,里面的燈光暗了,藍海星睜大了眼睛看著客廳,僅余廊燈的客廳里燈光不亮,但勉強可視。
一刻鐘之后,沒見人影。
半個小時之后,藍海星眨著發酸的眼睛,看了一下表不可思議地想:九點……就睡了!
她不甘心地又監視了半個小時,直到自己也哈欠連天,終于肯定白弈真的睡了。
藍海星洗完澡出來,躲在床上,拉過筆記本,看著上面的一片空白。
她想起賀真真曾經說過,白弈少年時代就出國,近期才回來,那證明他在國外獨自度過了一段很漫長的時間,因此才能練得一手嫻熟的廚藝。
白弈低頭認真而仔細地吃著自己的晚餐,那應該不僅僅是為了吃一頓飯,或者也為了打發一個人的時光吧。
藍海星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一行字:孤獨的青春期。
她合上筆記本,躺在床上,來回翻了幾個身,她真不習慣這么早就上床,而且還沒聽美尼胡謅兩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時候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她一覺醒來已經是早上七點了,藍海星連忙從床上跳下來,連蹦帶跳地坐到望遠鏡前,對面臥室的窗簾已經拉開了,里面卻空無一人。
藍海星睜大眼睛看了一圈,沒看見人,她皺了下眉頭,忽然發現放在窗口的油畫已經畫好了。
春天里最燦爛的油菜花田。
可現在是近十二月的天氣啊,藍海星頭痛地想:“這人幾點起床的啊?!”
她正想著,浴室的門打開了,白弈下身裹了一件浴巾走了出來,他轉身伸手打開衣柜在里面挑衣服。
背部的刺青赫然呈現在藍海星的眼前。
她當時驚鴻一瞥,現在才看清這副刺青的全貌,它從白弈的右下腰際開始,如同一股浮煙由風攜卷而上,落在他的左胛骨凝化成了一只極速奔行的獸,好似一副抽象的水墨畫。
藍海星正看著,白弈已經將挑好的衣服丟在床上,轉身解下面的浴巾,她連忙捂住了望遠鏡的鏡口。
“我可不是故意要看你的,這都是為了你的健康人生……”藍海星閉著眼睛心想,“再說了,給醫生看兩下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對吧?”
她深吸了兩口氣,緩緩地睜開了眼睛,悄悄移開擋住鏡頭的手。
白弈已經穿好長褲,正在拉褲鏈,藍海星這才發現襯衣底下的白弈并不像他看起來那么瘦,他肌肉分明,結實勻稱,她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大麗花那句“別看他瘦,衣服底下蠻有料的……”。
藍海星的腦海里突然就跳出了那晚的畫面,她覺得臉有些熱,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進浴室刷牙。
周末白弈一整天都沒有出去,也沒有畫畫,只是坐在露臺躺椅上看了一整天的書。
日子正在走近隆冬,天氣卻晴朗了起來。
夕陽的余暉照進露臺,有幾縷灑在白弈身上藍色的薄毛衣上,生出讓人愉悅的色澤,即便不能看清他臉上的表情,藍海星好似也能感覺到白弈此刻專注而安靜的心情。
這是本什么書呢?
藍海星想了一下,身下的椅子一滑,移到容夢霜客廳的書柜旁,按照白弈手里書的大致圖樣找了一遍,還真被她找到了,是羅曼·羅蘭的《母與子》,法國十九世紀批判現實主義的小說。
書太長了,藍海星沒有耐心看,但她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白弈專注地看了一整天,她拿起手機搜了搜導讀。
“一個欣悅的靈魂,一個堅毅的女性靈魂自我完善的過程,描寫法國新女性獨立主義的杰出篇章。”藍海星逐字念了一遍,抬起頭隔著玻璃窗看了一眼對面的白弈,心想:一個男人看新女性獨立主義看得這么入神……
藍海星合上書,再看了一眼書名《母與子》,難道是與死去的沈碧瑤有關?
她想到這里立即打起了精神,深吸一口氣,舔了一下嘴唇,捧起了書。
《母與子》大段的抒情描寫使藍海星讀不到三分之一就眼酸疲乏了,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哪段火與海的描寫里睡著了。
她被鈴聲驚醒,有了昨天的經驗,藍海星立即從床上跳了下來,坐到望遠鏡前,發現白弈已經在晨練了。
藍海星看了一下時間,早上六點整,但白弈明顯已經鍛煉了一會兒了。
“這個男人光從外表看,還真是健康人生的典范哪。”藍海星感慨地道。
白弈顯然因為腿不好,鍛煉項目里沒有慢跑這種類型的運動,他做的分別是俯臥撐跟仰臥起坐。
藍海星看著他筆直的腿,突然有些臉熱,干脆離開望遠鏡自己也做起了廣播體操。
七點半白弈吃過早飯,換上襯衣西褲,他轉身走到露臺上,藍海星連忙小心地拉了拉面前的窗簾,發現他只不過把露臺上的幾盆植株給拿回了房間。
藍海星將鏡頭拉近看了看,才發現居然七八盆都是仙人掌。
“專養仙人掌,這男人還真是省事……”藍海星繼續感慨。
等白弈離開公寓,藍海星也抽空回了一趟自己的家,又收拾了一點衣物,想了想把美尼也塞進了行李箱。
她在超市里買了點日常用品,看見可可粉的包裝盒,鬼使神差地就拿了一桶丟進了自己的推車里。
走過綠植區的時候,她眼神掃了一圈,見一盆不起眼的球形仙人掌窩在角落里,她抿了下唇,彎腰將那盆刺球也放進了推車。
回來的路上,遇到交通堵塞,海秀路附近屬于老市區,路窄但車流量大,一遇到高峰就堵。
藍海星將頭伸出車外,看了一眼前面在指揮交通的交警,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徑,心里忽然有了個新主意,縮回頭將車拐到了另一條路上。
她將車停到路邊,沿著小徑向海秀路白家那套舊房子走去。
隔了幾株枝丫繁密的老梧桐,便像是換了個世界,喧囂塵上的嘈雜如同掉進了時間的沙漏,只能一點點的滲透進來,變得緩慢而遙遠。
午后的陽光很好,藍海星這次能很清楚地看清這棟房子的原貌。
這是一棟民國時期的老洋房,掩映在樹蔭間,雖然在市中心,卻顯得很靜謐,青灰色的磚墻上爬著斑駁的五地錦,交纏地攀附在朱色的門窗旁。
這棟老房同百年的榕大一般,擁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凝固時光的魅力,仿佛只要掀開它的面紗,就能看見時間流逝前所掩藏的秘密。
藍海星看了一眼樹叢后面相似的幾棟老房子,走上臺階貼近了窗戶,洋房的底層窗戶很大,是帶弧頂的格子窗,里面的格局同窗子一樣,有著當時典型的風格,客廳非常的寬大。
整個客廳里已經沒有任何家具,只留下四面墻的壁畫,藍海星摸出手機,拍了幾張。
她剛收好手機,就聽背后有人問道:“你是誰啊?”
藍海星轉過頭,見是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手里提著菜籃子,正面帶狐疑地看著她。
“我、我剛租的房子,今天整理的時候不小心把鑰匙跟手機都落在里面了,又忘了房子聯系人的電話。”藍海星滿面堆笑地道。
“你是說胡阿姨吧?”
“對,對,是姓胡,她說替人租的房子。”
老太太露出一副了然的微笑:“那是,她是這家的保姆,房東姓白,是個教授。”
藍海量露出恍然地表情道:“難怪那位阿姨說這里不但環境好,也安全,原來是大學教授們住的地方。”
“這年頭,教授能住這里的也已經不多了。”老太太貌似感慨了一句,淡淡地笑道:“我有胡阿姨的電話,你跟我來一下吧。”
藍海星殷勤地替她拿過一點東西,一臉感激地道:“那真是碰上救星了,要不然真不知道該怎么辦?”
“小事情,這家人出國好多年了,房子一直空著,每次都是這個胡阿姨來打掃房子,她就給我留了個電話,說請我們照看一點。前兩天我看有人搬東西,就上去問了一下,說是姓白的事主吩咐的,我還以為是白教授一家又回來了呢。”
老太太挺健談,藍海星裝作好奇地問道:“這白教授出國是移民了嗎?怎么房子不賣掉呀?”
“誰知道呢,白教授的太太好像身體不太好,他們家就不大跟人來往。”
“跟奶奶您這樣熱情的人也不來往嗎?”
老太太淺淺地笑道:“他們剛住進來的時候,我是有去拜訪過,記不大清為什么了,反正就是來往少。”
“我聽胡阿姨說他們家還有個兒子呢,讀書很好,現在是個博士。”
“是嗎?”老太太立刻來了興趣,“我記得那孩子總是一個人進進出出的,也不愛跟人說話,原來現在也是博士了呀?”
“怎么是一個人進進出出的,白教授夫婦不管他們兒子嗎?”
“白教授當年可是個了不得的什么專家,全國各地四處演講,他太太身體雖然不好,但是個畫家,動不動就會把自己鎖在畫室里十天半個月的,夫婦兩個哪里有空管孩子。”老太太不以為然地笑道。
藍海星撐著傘走出了小徑,站到外面的人行道上,隔著雨簾她好像看見了一個年紀很小的男孩,背著書包,低著頭正向她走來。
路面有些坑洼,白色的球鞋踩到積水中,泥濘的水飛濺而起,但他絲毫不在乎,只是那么筆直地朝她走來,越走身材越高,直到完全變成一個成年男子。
他抬起頭,眼瞳黑如古井,他對視她的目光:“你好,藍醫師。”
回到容夢霜的公寓,藍海星看著筆記本上那條“孤獨的青春期”,然后拿起筆又在下面添了一條:孤獨的童年。
藍海星認真地把《母與子》擺到了自己的面前,母親安乃德唱著西班牙的名曲:我把心給你/我把生命給你/但是我的靈魂不能給你/因為這件寶物,它不屬于我。
這是個認為靈魂不屬于自己,但自己屬于靈魂的女人。
白弈是期望通過閱讀這本書去了解那個——他沒能擁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的母親,還是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原諒的母親?
“月亮快要出來了。月亮還遠著呢,可是在地平線后邊,人們覺得它從黑暗的深淵上升。”藍海星從書頁上抬起頭,望向對面,這個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只有白弈那扇窗戶后客廳里的廊燈還亮著。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人的內心就像是一只夜晚潛伏在森林里的貓頭鷹,雖然黑暗使它感到安全,但它還是本能渴望著光亮,因此當它在無邊無際的夜色中看見一處孤寂的燈火,它就會因此而感到溫暖,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好像這是一束特意為它而點亮的燈光。
——即使哪怕實際上并不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