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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一個穿休閑服飾的年輕男子經過,畫面不算非常清晰,但足夠看清是朱景輝從店門口經過,他雙手插在口袋里,態度輕松悠閑,甚至站在櫥窗前凝視了一會兒。
“這是哪里?”楚喬四忍不住問道。
藍海星回答道:“海秀路附近。”
“他在看什么?”楚喬四又問了一句。
“這是家高級女裝服飾店,他當時可能處于夢游狀態吧。”
“他不是在夢游。”藍海星在心里道,他是通過玻璃窗的反光在看海秀路的入口……他為什么會看著那個路口,看著通往白弈家的方向?
“這錄像哪里來的?”楚喬四有些心煩氣躁地問。
“朱家高價征求目擊證人,終于被他們找到了。”
“那這段錄像又能有什么用?”
“能為朱景輝提供一批證人,當時接近午夜,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會在這個時候在海秀路附近閑逛的,尤其是他們找到了一對異地戀人,那天晚上他們就剛好經過這里,還在榕大門口拍了一張夜景圖。”
藍海星的身體慢慢地朝后靠在沙發背上。
方睿翔接著道:“這個時間正是第四個被害者葉蓉的死亡時間,即使不算海秀路跟第一兇殺現場的距離,他也不可能是殺死葉蓉的兇手,所以我們也很有可能是抓錯了人。”
楚喬四難以置信地道:“這怎么可能?”
方睿翔身體前傾地道:“喬四跟藍醫師的證詞,是我們唯一的證據,喬四的這個已經被推翻了,藍醫師的證詞目前也存疑。朱景輝的身份比較特別,再加上朱家在榕城很有勢力,他很有可能會被放出來。
藍海星站起了身,楚喬四連忙道:“海星!”
可她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進了衛生間,將門反鎖上,打開水龍頭,用手掌接了點水,然后閉眼把頭埋在自己的掌心里。
良久,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蒼白的臉上那對眉直而長,眼前好像又浮現出朱景輝大笑的臉:“他的意思是這里已經沒有醫師了,只有咱們了……后會有期,藍醫師。
冰冷的水珠沿著她的臉廓滑進了衣領,讓她不寒而栗,她連忙扯過毛巾將自己臉上、手上的水珠都擦去。
藍海星打開門,滿面擔憂的楚喬四道:“海星你沒事吧!”
“沒事。”藍海星轉頭對方睿翔道:“我知道了,假如還需要我作證,那你再來吧。”
“謝謝理解。”方睿翔起身道,“那我們就不打攪藍醫師休息了。”
楚喬四有些失魂落魄,想要說什么但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藍海星疲憊地躺在床上,可是卻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她指尖在白弈的電話號碼上滑了幾個來回,但還是沒有給他打電話。
整個房間寒意逼人,不安隱隱而來,她總是在入睡的那瞬間,被突如其來的鐵器劃地聲驚醒。
最后藍海星只好起身,拿起包出了門。
她將車子開到江邊,推開車門,涼風從江上迎面吹來,沼霧蒙蒙般的大腦也才算清明了一些。
藍海星在臺階上只坐了一會兒,便聽見橋邊有嘈雜的聲音傳來。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有人坐到江橋護欄上,好像是企圖跳江,因此喧嘩聲此起彼伏,汽鳴聲一陣陣地傳來,看來連交通也受到了影響。
她轉頭看了眼江面,波光粼粼地映著冬天里難得的午后艷陽,而橋上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嘆了口氣,抓起包朝橋上跑去。
她踏上橋面的時候,橋邊已經圍了不少人,有些司機更是把車子都停在路邊過來看熱鬧。
藍海星分開人群,見橋上坐著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長頭發女孩,她坐在欄桿上嘶聲喊:“你們叫他來!我說了叫他來!”
“別緊張,別緊張,我叫他過來,我就叫,你冷靜點,好吧!”一個年紀較輕的男子一邊打著手機一邊說道,旁邊站著的則是一對面目恐慌的中年夫婦,看樣子是那個女孩子的父母。
“我早跟你說過這個男人是靠不住的,你怎么還要傻到為他跳江呢?”中年男人扶住旁邊哭得站不住腳的中年婦女,神情焦急地道。
藍海星觀察了一下,見女孩子對父母的話充耳不聞,仍然眼睛直直地看著江面,自殺的決心很大,看來只要她叫的那個人一來,她就會跳下去。
她想了一下,向前走了兩步喊道:“喂,那你知道你跳下去之后你會變成什么樣嗎?”
看熱鬧的人都被藍海星突如其來地喊聲嚇了一跳,唯獨那個女孩無動于衷。
藍海星接著說道:“我以一名醫師的身份毫不夸張地告訴你,一般來說,你的尸體沉到江里之后,開始的時候可能根本打撈不上來,要等到你全身開始腐敗,大量的細菌產生氣體,你整個人因為氣體而被吹脹,像個人體氣球,比現在要大上四五圈,五官外翻,然后漂上水面……”
那對中年夫婦隨著她的話身體搖搖欲墜,看似如果不是相互攙扶,只怕站都站不穩。
藍海星認真地道:“那個男人要是去看你的遺體,絕對不會心痛,只會胃痛。因為會惡心得四五天都吃不下飯。”
坐在橋上的長發女孩本來就臉色蒼白,現在臉色在陽光的映照下更是慘白似紙,正在通電話的年輕男子也嚇壞了,連忙過來勸阻藍海星。
藍海星卻跨上臺階繼續冷酷地道:“你以為那是愛情嗎?想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給我送傘,所以就在雨地里淋著,想要這個人永遠記住我,所以就死在他的眼前,那不叫愛情,那是妄想!”
那個女孩子渾身都在顫抖,她的母親流著淚道:“別再說了,求你別再說了!”
藍海星順手揪了個看熱鬧的年輕男子,指著他道:“你問問看,像他這樣的男人,會不會記住一個曾經為他跳了江的女人?!”
女孩不由自主轉過了頭,那個年輕男子看著藍海星的目光結結巴巴地回道:“不、不會!”
藍海星轉過頭道:“男人是不可能會在心里記住這樣一個尋死覓活的女人,只會把她當成他的談資,他的資本!你明白嗎?你想變成一個賤男人口里的賤女人嗎?想要一個男人記住你,一輩子記住你,絕不是跳江,而是多吃點紅棗,多吃點木瓜,紅光滿面地穿著你的新衣服去找個更好的男人,明白嗎?”
她一把抓過旁邊的中年婦女,把她推到女孩子的面前:“那個會因為你跳江而一輩子都在流淚的不可能是那個男人,而是你的媽媽!傷害自己是換不來別人的感情的,只會換來真正愛你的人的痛苦,懂嗎?”
那個女孩子側頭看著自己的母親渾身都在顫抖,旁邊打電話的年輕人借機一把將她從橋上拖了下來,那個女孩發狂似的掙扎著,場面有些混亂。
藍海星松了口氣轉過身,低頭看著江面,寬闊的江面在艷陽下晃動著耀眼的白光,她忽然心神就有些恍惚,好似后面被人推了一把,整個人就從橋欄桿上栽了下去。
那一瞬間,她所有的意識都變成了空白,等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吊在半空中,抓住她手臂的人正是白弈,他幾乎大半個身體都在橋外面,他抓著她胳膊的手很用力,以至于修長的手指每根骨節都泛出了白色。
他的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但她可以看見他的眼眸,映著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亮若飛星,又深似黑海。
隨著一陣手忙腳亂,路人幫著白弈將藍海星從橋下拉了上來。
藍海星轉身看了一眼陽光照射下的江面,想起剛才自己說的話,也不禁一陣腿軟。
女孩子的父母都被嚇得夠嗆,上前一個勁地鞠躬賠禮。
藍海星看著還在地上尖叫折騰的女孩子,只對他們疲累地道:“要去看心理醫生,知道嗎?”
她剛要轉身,臉上多了一個口罩,是白弈把臉上的口罩摘下來給她戴上了,她甚至能感覺到口罩上還有他的溫度。
他替她戴好口罩,就反手拉上兜帽,低頭小聲對她說:“那邊有人在錄視頻。”
白弈摟著藍海星從人群中穿過,藍海星轉過頭看著他從容的側面,挺拔的五官,心里想他是她的誰?
她的舊友?
還是從十多年前來的債主?
他恨她嗎?又為什么要冒那么大的險,死死抓住她的手臂。
他難道不但心,會被一個令他終身遺憾的人一起拖入深淵嗎?
白弈帶著藍海星上了自己的車子,然后從里面拿出一個醫藥箱,藍海星這才發現白弈的手腕擦傷了,拉出了一條很明顯的血痕,她脫口問道:“不要緊嗎?”
“小傷。”白弈簡單地清洗了一下傷口,問,“藍醫師不生我的氣了嗎?”
“你還叫我藍醫師……”藍海星生氣地道。
白弈抬頭看她,眼里神采爍爍:“藍醫師在我心里一直是個很厲害的醫師,從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是……”
藍海星只得避開他的目光,半天才問:“我為什么會這樣?”
“是問為什么會病的嗎?”
“是。”
“藍醫師自己能找到答案。”白弈用紗布將受傷的胳膊包扎好。
藍海星困惑地問:“為什么你不告訴我?”
“因為無論誰告訴你的,都只會是事實的一部分,那些藏在你記憶里的全部秘密,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藍海星茫然了好一會兒,又問:“你是我的心理醫師嗎?”
白弈搖頭:“不是,你自己才是。藍醫師已經是最好的醫師了。”
藍海星看著問:“你不是來抓我的嗎?”
白弈看了一會兒藍海星,然后才回答:“這世上所有的人,包括我自己,我只相信藍醫師。”
藍海星覺得自己的心在跳,但卻回答:“我不相信。”
是的,她現在誰也不相信。
白弈低下頭,突然俯身吻住了她,溫熱的唇覆蓋到她的唇上時,她頃刻就明白了,那夢里充滿了春天氣息的水鄉,漾著草木花香的小鎮,正是白弈的味道。
她聽見他在她耳邊低語:“因為我喜歡你。”
——因為愛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