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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醫師,喝茶。”賀靜給她倒了一杯遞過去。
“好茶。”藍海星接過來聞了一下茶的香味笑道。
“藍醫師也喜歡普洱茶?”
藍海星放下茶杯笑道:“其實我只喜歡花茶。”
“明白了,那下次我給藍醫師泡花茶。”賀靜笑著道。
“隨意一點好了。”藍海星拿出錄音機,按下開關,然后拿起筆記本問,“最近還做噩夢嗎?”
“只是偶爾了。我現在心慌的時候,都會回想藍醫師跟我做戲劇治療時候的感覺,就會感到好多了。”
藍海星微笑道:“那很好。”
賀靜問道:“藍醫師,我們女人也能保護自己,對嗎?”
“當然,你只要勇敢一點,就沒有什么不能面對的。”
談話很順利,藍海星關上錄音機,笑道:“看起來你恢復得不錯。”
賀靜一直將藍海星送到門口,又問:“藍醫師,你上次教我拿刀子殺掉綁架犯,這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對嗎?”
藍海星穿鞋子的手頓了頓,然后站起身笑道:“那只是一種場景演示,總的來說殺人是不對的。”
“為什么不對,殺死那些想要加害我們的人,殺死惡人,有什么錯嗎?”賀靜追問道。
“即使那些人真的罪大惡極,你也不能主動殺人,那是違法的。”
賀靜沉默了一會兒,將藍海星送到了別墅的大門口,才問:“可是如果我被綁架了,我殺死了綁架犯,那是合理的,就像藍醫師演示的那樣,對嗎?”
“這跟合不合理無關。”藍海星想了想看著賀靜道,“因為殺人,不僅僅是在終結別人的人生,也是在終結自己的人生。地獄不在別人那里,而在我們的內心。”
藍海星走出了別墅群,寒冷的空氣呵氣成霧,她攏了攏自己的圍巾,抬手遮著前額看了眼天空中依然耀眼的太陽。
她低下了頭,看見白弈的車子就停靠在不遠處的路旁,她剛面露笑容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聽見背后有人喊了聲:“藍醫師……”
壓低了的聲音里夾雜笑意,卻讓藍海星瞬間汗毛都立了起來,她猛地轉過身,見朱景輝穿著筆挺的棕色羊毛大衣,手里拿著皮手套,文質彬彬地站在道旁的景觀樹下正對著她微笑。
“你!”藍海星猛地抓住了自己手里的皮包。
朱景輝豎起了食指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后放下手微笑道:“我的家也在這邊,剛巧遇見了藍醫師,覺得不打個招呼,有些沒有禮貌。”他指了指身后,含笑道:“別太緊張,你看警察就在我的后面呢。”
藍海星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好像果然站著個便衣,她努力放松自己:“我們的交情沒好到必須要打招呼的地步,以后也不用再客氣了。”
“這樣……”朱景輝好似有些遺憾,“藍醫師對病人那么友愛,看看你對胡不平,為什么對我這么有敵意呢?”
藍海星冷冷地回答:“你也說了是病人,但你不是病人,你恐怕連稱作人都有些困難,最多應該叫作犯人。”
朱景輝輕笑了幾聲:“我其實有些秘密想跟藍醫師分享。”
“我不感興趣。”她剛往前走了幾步,朱景輝又開口道:“跟白弈有關的,你也沒有興趣嗎?”
藍海星忍不住頓住了腳步。
朱景輝竊笑了幾聲,然后道:“藍醫師,先發一點給你,你慢慢欣賞。”
藍海星包里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一看,那是一張照片,她正從一間理發店里走出來。
這是范力的理發店,她曾經見過照片,然而在這張照片中,她很清楚地出現在這個理發店里,這是警方懷疑她接觸過范力,卻沒有掌握到的真實證據。
“是她,就是她!”范力的叫喊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
藍海星的心一下子就不可控制地劇烈跳動了起來,連帶著太陽穴似乎都在跳動。
她的前面傳來了腳步聲,白弈走了過來:“你剛才在跟誰說話?”
藍海星抬起頭,發現朱景輝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了,她連忙關掉手機道:“沒誰,一個問路的。”
“外面涼,走吧,還要回家做晚飯呢。”白弈說著就拉過藍海星的手朝前走去,藍海星從背后看著他墨綠色圍巾上烏黑的發梢,心里翻過很多念頭。
他知道她是誰嗎?
他知道她有可能殺了很多人嗎?
藍海星坐在海秀路的客廳里翻著書,但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白弈在廚房里問道:“藍醫師,做糖醋魚行嗎?”
藍海星抬起頭:“少吃點糖,你也是學醫的,不知道嗎?”
“我學心理的,只知道糖的好處。”白弈笑著回道,他一回頭,見藍海星站在廚房門邊:“你不是說要看書嗎?”
藍海星卷起袖子道:“我來吧。”
“藍醫師……要做飯?”
“什么語氣,好像我不會做飯似的?!”藍海星不滿地道。
“好吧……”白弈點了下頭,讓開了位置。
藍海星打開火,伸出手去抓魚道:“別忘了我爸媽是開飯店的!”
那條已經剖洗干凈的魚突然又跳躍了起來,在池子里“吧嗒吧嗒”地跳動著,藍海星一下子好像呆住了。
“油鍋要著火了!”白弈提醒了一聲。
藍海星回過神來,口里道:“油溫高點才不粘鍋。”
“小心!”白弈剛說了這兩個字,藍海星已經拎著魚丟入了鍋中。
那條濕魚剛滑入油鍋,瞬時就沖出了一團火,藍海星看著火光徹底呆怔住了,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團燃燒著的火。
白弈上前一手拉開藍海星,一手將鍋蓋蓋在了冒火的油鍋上。
藍海星尷尬地看著冒著焦煳味的鍋,白弈從冰箱重新拿出食材道:“我明白了?”
“什么……”
白弈笑道:“藍醫師今天想吃西餐,胡椒小羊排怎么樣?”
藍海星有些沒精打采地道:“隨便吧。”
她剛走了幾步,又被白弈拖了回來,他用拇指抹了抹藍海星的鼻子道:“你已經夠厲害了,少會兩樣沒什么關系,畢竟像我這樣什么都會的人是很少的。”
藍海星聽他自吹忍不住笑了起來:“好,你厲害,那你做吧。”
“那你去看會兒書吧。”白弈轉頭就去忙碌了。
藍海星回到房中,拿著書,在桌邊呆坐了一會兒,她突然彎腰撿起美尼,將它打開,看著小機器人頭上歡快閃動著的藍光,問:“胡桃妹?”
“正在睡。”
“告訴我,我有沒有殺過人?”
“藍海星沒有殺過人!”
藍海星閉了一下眼睛,然后睜開:“我們有沒有殺過人?”
“藍海星沒有殺過人!”
藍海星把手指插進了頭發,美尼動了動圓圓的金屬身體:“海星,你今天還愉快嗎?”
“不愉快!”藍海星大聲問道:“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藍海星看著美尼往外吐道:“藍海星,胡桃妹……扳手。”
她雖然早有預感,但在被證實的瞬間,藍海星仍然好似掉到了冰湖里,明明很溫暖的房間,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暖意。
耳邊“叮”的一聲,包里的手機又響了。
藍海星拿出手機,又一張照片被傳了過來,這次又是她,或者說是“她”站在一間玻璃窗前,面對著一個男人在點煙。
blue酒吧,火柴,還有指間的潔白煙桿。
是“她”以一包煙為報酬教會了范力殺人的方式……
藍海星只覺得頭痛欲裂,耳邊是潮水洶涌而來的聲音,她一下子就掉進了湖里,她好似又看到了那個沉在湖底的少女。
她用盡全力朝她游去,在湖底的中央,她們面對面,藍海星向她打著手勢:“告訴我真相是什么?”
少女舉起手指作了個“噓”的手勢,然后給她打了個手勢:“她會聽見!”
“扳手嗎?”藍海星打著手勢問,“她不允許我們交流?”
少女回道:“她討厭我們。”
“是她指使范力殺死了賀強嗎?”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們的從前。”
“是我殺死了高揚嗎?”
“是的。”
藍海星艱難地問:“是我把白弈引到兇手那里去的嗎?”
少女慢慢打著手勢回答:“……是的。”
藍海星只覺得胸痛難忍,如同湖水的壓力驟然而至,令她窒息,她喘著氣突然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躺到了床上,邊上還側躺著白弈。
他的頭挨得很近,一呼一吸都在她脖頸間,兩只手與她的相握著。
房里僅開了盞床前的小燈,藍海星轉過頭去,見外面已經是深夜了,月色晦明,枝丫在窗前來回搖擺著。
“她”再次醒過來了,藍海星心想他們的寧靜就像現在的屋子,不能開門,因為只要一打開門,外面就是冰冷而無明的夜晚。
藍海星拉過被子,輕輕替白弈蓋好。
她一動,白弈就醒了,他睜開了眼睛,眼神有些蒙眬,看上去懶洋洋的,嗓音略略沙啞地問:“藍醫師,我們改吃面,怎么樣?”
藍海星的眼睛有些熱,但她嘴里卻說道:“光有面嗎?”
白弈利落地下了床:“當然還有肉!”
藍海星跟在他的身后不滿地道“為什么你總提肉,說得好像我是肉食動物一樣。”
“吃了肉才有力氣打架啊?”白弈悠悠地道。
藍海星沉默了一會兒,白弈轉過身來問:“怎么了?”
“你知道的,白弈……那個吃了肉去打架的人不是我,是連幼綠。”她微垂著眼簾道。
白弈反牽住她的手,接著往下走:“藍醫師,你太小瞧自己了。”
“小瞧?”
“你沒發現你多能吃肉啊,一盤至少有三分之二都是你吃的!”
藍海星臉發燙地道:“我哪有?!”
“那下次稱給你看!”
白弈很快就下好面,藍海星發現面上還真的蓋著一塊大排,不由脫口問:“你什么時候做的大排?”
“昨天吧,做來以防不時之需的,這么快就用上了,看來還要多做一點。”白弈嘀咕道。
藍海星看著碗里綠色的香蔥,白色的面,還有那塊大排,碗里的熱氣熏得她的眼睛又有點發熱,她在心里道:我知道你希望我能找到其他的部分,變回一個人,可是那樣,也許我就消失了,我不想消失,我不要把你忘了,白弈。
白弈突然道:“藍醫師,我認識你每一面,對我來說,沒什么分別,是一個也好,兩個也好,你如果害怕向前走,那我就陪你停留在原處,沒有關系的。”
藍海星抬眼去看他,前面的霧氣很大,以至于白弈輪廓分明的臉龐看起來變得有點模糊不清。
白弈拿起了筷子笑道:“開動!”
那個晚上,藍海星幾乎無眠,清晨聽到樓下關門聲的時候,她就從床上跳了下來,透過窗口看著白弈離開,站在樓上僅僅能看見他的背影,他穿著修身的黑色大衣,將他頎長的身形襯得更加高挑。
天氣有點陰,他徑直地走到道旁的車子旁,然后開車離開。
自從白弈不再扮演分裂的人格,他就經常開車,藍海星明白他過去步行,大概只是為了方便讓她跟蹤而已,否則以他的腿,長時間快步行走其實是非常勉強的。
也許他真的了解自己的每一面,了解每一個“她”,也許她真的能保持現狀。
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過哪些事,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她能一直躲在龜殼里,任由自己把那些責任都推給白弈來承擔嗎?
藍海星有些心慌意亂地坐回了桌前,她打開自己的手機,看著上面的照片,心想扳手為什么要選擇在blue酒吧跟范力會面呢?
扳手為什么要去blue酒吧?她是個分裂的人格,她的時間很短暫,她的每次行動都必然有目的。
她去blue酒吧,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那里有她藍海星不知道的線索。
——是跟范力有關的。